外篇 · 卷二十一
莊子 · 外篇 · 田子方
【全篇核心主旨】
《田子方》篇是《莊子》外篇中論述「全德君子」與「體道至人」精神風貌的巔峰之作。全篇不再糾結於世俗的有用與無用,而是直接切入生命的本真狀態。開篇透過東郭順子「人貌而天虛」的境界,震驚了魏文侯;隨後藉由孔子與老子的對話,帶出「至美至樂」的宇宙大同觀與「哀莫大於心死」的靈魂警示。篇中更穿插了豐富的意象:魯國獨一無二的真儒者、不被爵祿動心的百里奚、解衣般礡的真畫家、垂足百仞之淵的伯昏無人、以及三為令尹而栩栩然無憂色的孫叔敖。莊子藉此告訴我們:真正的道,不是外在的儒服禮義,也不是刻意雕琢的射箭技巧,而是內心與天地的完美融合。
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解衣般礡,是真畫者也。
第一節:田子方論東郭順子(人貌而天虛)
田子方侍坐於魏文侯,數稱谿工。文侯曰:「谿工,子之師邪?」子方曰:「非也。無擇之里人也,稱道數當,故無擇稱之。」文侯曰:「然則子無師邪?」子方曰:「有。」曰:「子之師誰邪?」子方曰:「東郭順子。」文侯曰:「然則夫子何故未嘗稱之?」子方曰:「其為人也真,人貌而天虛,緣而葆真,清而容物。物無道,正容以悟之,使人之意也消。無擇何足以稱之!」
子方出,文侯儻然終日不言,召前立臣,而語之曰:「遠矣全德之君子!始吾以聖知之言、仁義之行為至矣,吾聞子方之師,吾形解而不欲動,口鉗而不欲言。吾所學者直土梗耳,夫魏真為我累耳!」
【白話註解】
田子方陪同魏文侯坐著聊天,言談中多次稱讚一個叫谿工的人。魏文侯便問:「這個谿工,是您的老師嗎?」田子方回答說:「不,不是的。他只是我(無擇是田子方的本名)的同鄉鄰居。因為他談論大道時經常說得非常恰當得體,所以我才經常稱讚他。」魏文侯接著問:「既然如此,那您難道就沒有老師了嗎?」田子方說:「有啊,我有老師。」文侯問:「您的老師是誰呢?」田子方回答:「是東郭順子。」魏文侯大惑不解地問:「既然如此,那為什麼先生您從來沒有在我面前稱讚過他呢?」
田子方深情且崇敬地回答:「我老師這個人,活得無比純真。他雖然長著人類的外貌,內心卻像自然、蒼天一樣空靈虛無(人貌而天虛);他順應世俗環境卻能完美保全自己最本真的天性(緣而葆真);他品格高潔卻能包容萬物(清而容物)。當外在的人事物不符合大道時,他不需要長篇大論,只需端正自己的神態容貌,就能讓對方頓悟,使那些人自私、狂妄的雜念與意圖頓時煙消雲散。我這點微末的道行,哪裡有資格去評點、稱讚我老師呢!」
田子方告退之後,魏文侯整個人陷入了若有所失的震撼狀態(儻然),一整天沉默不語。隨後,他召集站在面前的近臣,對他們感歎道:「那種品德完美的君子,境界離我們實在太遙遠了!以前,我一直以為聖人智者的言論、仁義道德的行為,就是天底下最高尚的極致了。今天聽了田子方對他老師的描述,我感到自己的肉體彷彿要散落解體一樣,動都不想動,嘴巴也像被鉗子夾住了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以前所學的那些世俗規矩,簡直就像是泥塑木雕的玩偶(土梗)一樣毫無生氣;而我所統治的這整個魏國,現在看來,根本就是束縛我靈魂的巨大累贅啊!」
第二節:溫伯雪子適齊與目擊道存
溫伯雪子適齊,舍於魯。魯人有請見之者,溫伯雪子曰:「不可。吾聞中國之君子,明乎禮義而陋於知人心,吾不欲見也。」至於齊,反舍於魯,是人也又請見。溫伯雪子曰:「往也蘄見我,今也又蘄見我,是必有以振我也。」出而見客,入而歎。明日見客,又入而歎。其僕曰:「每見之客也,必入而歎,何邪?」曰:「吾固告子矣:『中國之民,明乎禮義而陋乎知人心。』昔之見我者,進退一成規,一成矩;從容一若龍,一若虎;其諫我也似子,其道我也似父。是以歎也。」
仲尼見之而不言。子路曰:「吾子欲見溫伯雪子久矣,見之而不言,何邪?」仲尼曰:「若夫人者,目擊而道存矣,亦不可以容聲矣。」
【白話註解】
楚國的得道至人溫伯雪子前往齊國,中途下榻在魯國。魯國有些講究禮法的人聽說了,便前來請求晉見他。溫伯雪子拒絕說:「不見。我聽說中原一帶的君子,雖然對外在的禮義規範搞得明明白白,但對於人類內心最真實的情感與天性卻無比簡陋無知,我不想見這種人。」
後來溫伯雪子到了齊國,辦完事返回時,再次下榻在魯國。之前被拒絕的那個人又跑來請求見面。溫伯雪子想了想說:「上次他極力(蘄)想見我,這次又來,這人想必是有什麼真知灼見要來啟發、震撼(振)我吧。」於是走出來接見客人,但一談完回到屋裡,他就長吁短歎。第二天,他又接見了這位客人,回來後依然不停地歎氣。他的僕人忍不住問道:「主人,您每次見完這位客人,一進屋就歎氣,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溫伯雪子說:「我之前不就告訴過你了嗎:『中原一帶的人,太明白禮義,卻太不懂人心。』剛才來見我的那個人,他的一舉一動、前進後退,簡直就像用圓規和方矩精準量過一樣死板;他的神態舉止,一會兒像龍一樣威嚴,一會兒像虎一樣沉穩;他勸諫我的時候,語氣溫順得像個孝子,他開導我的時候,姿態高傲得像個老父親。他整個人完全活在世俗刻意包裝的角色演繹裡,找不到一點自然的真性情。我就是因為這個才歎氣啊。」
後來,孔子(仲尼)也去拜訪了溫伯雪子,但兩個人相對而坐,孔子竟然自始至終一言不發。孔子的學生子路很不解,問道:「老師,您不是很早以前就一直想見溫伯雪子了嗎?今天終於見到了,您為什麼一句話也不說呢?」孔子讚歎道:**「像他那樣的人,只要眼睛對視一下(目擊),就能感受到大道的真切存在(道存)了。在這種精神完美融合的當下,任何世俗的言語和聲音都是多餘且裝不下的了。」**
第三節:顏淵問夫子奔逸絕塵(哀莫大於心死)
顏淵問於仲尼曰:「夫子步亦步,夫子趨亦趨,夫子馳亦馳,夫子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矣。」夫子曰:「回,何謂邪?」曰:「夫子步亦步也,夫子言亦言也,夫子趨亦趨也,夫子辯亦辯也,夫子馳亦馳也,夫子言道,回亦言道也。及奔逸絕塵,而回瞠若乎後者,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無器而民滔乎前,而不知所以然而已矣。」
仲尼曰:「惡!可不察與!夫哀莫大於心死,而人死亦次之。日出東方而入於西極,萬物莫不比方。有目有趾者,待是而後成功,待晝而作。是出則存,是入則亡。萬物亦然,有待也而死,有待也而生。吾一受其成形,而不化以待盡,效物而動,日夜無隙,而不知其所終,薰然其成形,知命不能規乎其前,丘以是日徂。吾終身與汝交一臂而失之,可不哀與!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彼已盡矣,而女求之以為有,是求馬於唐肆也。吾服女也甚忘,女服吾也亦甚忘。雖然,女奚患焉!雖忘乎故吾,吾有不忘者存。」
【白話註解】
顏回向孔子請教說:「老師,您慢走時,我也跟著慢走(步亦步);您快走時,我也跟著快走(趨亦趨);您奔跑時,我也跟著奔跑(馳亦馳);可是,當您達到了那種如同駿馬飛奔、四蹄騰空而纖塵不驚的玄妙神境時(奔逸絕塵),我顏回就只能在後面瞪大眼睛、望塵莫及(瞠若乎後)了。」
孔子問:「顏回啊,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顏回解釋說:「老師,您走路,我也跟著走路;您說話,我也跟著說話;您講述仁義,我也跟著講述仁義;您辯論,我也跟著辯論;您談論大道,我也跟著談論大道。這些外在的形式,我都能亦步亦趨地模仿。可是,到了您那種『奔逸絕塵』的最高境界時——您不需要說話,天下人自然就信任您(不言而信);您不刻意去拉攏阿諛任何人,卻能與萬物和諧周全(不比而周);您身上沒有任何權位、名利的實體工具(無器),百姓卻像潮水一樣朝您奔湧而來(民滔乎前),而且大家都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這種不留痕跡的至德,我實在是沒辦法模仿了。」
孔子聽完,神色凝重地說:「啊!這難道可以不深刻省察嗎?**人生最大的悲哀,莫過於精神的麻木與靈魂的死滅(哀莫大於心死),而肉體的死亡相比之下只能排在其次。** 你看太陽從東方升起、在西方落下,天底下的萬物沒有不順應這個方向和規律的。長著眼睛、長著雙腳的生靈,都要等待太陽升起後才能開展活動,等待白晝來工作。太陽出來了,萬物就生機勃勃;太陽落山了,萬物就沉寂。萬物都是這樣,依賴著外在自然規律而死,依賴著它而生。我孔丘自從承受了這具肉體形骸以來,就發誓絕不在物欲中僵化、麻木,而是要一邊順應自然的造化,一邊靜靜等待生命的終點。我隨著萬物的律動而行動,白天黑夜一刻也不停歇,雖然我也不知道這趟旅程最終會走向何方。我們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薰然)形成了生命。既然感知到命運是無法在提前去預知和規劃的,那我便與時間一同流逝(日徂)。
可悲的是,許多人一輩子和大道就像在人群中擦肩而過一樣(交一臂而失之),瞬間就錯過了,這難道不令人痛心嗎?顏回啊,你現在所看到的、崇拜的,大概只是我表現出來的那些外在言行與名聲(女殆著乎吾所以著也)。其實,那些外在的言語和形象,在說完、做完的瞬間就已經煙消雲散(彼已盡矣)。而你現在卻還死死抓著那些過去的痕跡不放,把那當成大道的實體,這不就像是去空空如也的廢棄鬧市(唐肆)裡去尋找千里馬一樣荒唐嗎?
當我進入大道的狀態時,我教導你,卻早已忘記了我是老師(吾服女也甚忘);你跟隨我,也早已忘記了你是學生(女服吾也亦甚忘),大家都融入了物我兩忘的自然之中。雖然如此,你又何必擔心跟不上我呢?**雖然我們每天都在忘掉昨天的、舊的自我(雖忘乎故吾),但在這具不斷變化的軀殼深處,依然有一個超越生死、永恆不滅的真我(不忘者存)真切地存在著啊!**」
第四節:孔子見老聃(心困不能知,遊心於物之初)
孔子見老聃,老聃新沐,方將被髮而乾,慹然似非人。孔子便而待之,少焉見曰:「丘也眩與?其信然與?向者先生形體掘若槁木,似遺物離人而立於獨也。」老聃曰:「吾遊心於物之初。」
孔子曰:「何謂邪?」曰:「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嘗為汝議乎其將。至陰肅肅,至陽赫赫;肅肅出乎天,赫赫發乎地;兩者交通成和而物生焉,或為之紀而莫見其形。消息滿虛,一晦一明,日改月化,日有所為,而莫見其功。生有所乎萌,死有所乎歸,始終相反乎無端,而莫知其所窮。非是也,且孰為之宗!」
孔子曰:「請問遊是。」老聃曰:「夫得是,至美至樂也。得至美而遊乎至樂,謂之至人。」
孔子曰:「願聞其方。」曰:「草食之獸不疾易藪,水生之蟲不疾易水,行小變而不失其大常也,喜怒哀樂不入於胸次。夫天下也者,萬物之所一也。得其所一而同焉,則四支百體將為塵垢,而死生終始將為晝夜而莫之能滑,而況得喪禍福之所介乎!棄隸者若棄泥塗,知身貴於隸也,貴在於我而不失於變。且萬化而未始有極也,夫孰足以患心!已為道者解乎此。」
孔子曰:「夫子德配天地,而猶假至言以修心,古之君子,孰能脫焉?」老聃曰:「不然。夫水之於汋也,無為而才自然矣。至人之於德也,不修而物不能離焉,若天之自高,地之自厚,日月之自明,夫何修焉!」
孔子出,以告顏回曰:「丘之於道也,其猶醯雞與!微夫子之發吾覆也,吾不知天地之大全也。」
【白話註解】
孔子前去拜訪老子(老聃)。當時老子剛剛洗完頭髮(新沐),正披散著長髮(被髮)在院子裡晾乾,整個人一動不動、毫無生氣地坐在那裡(慹然),看起來簡直不像是個活人。孔子不敢打擾,便站在一旁恭敬地等待。過了一會兒,老子清醒過來,孔子走上前說:「天啊,剛剛是我眼花看錯了(眩),還是真的是這樣呢?剛才先生您的肉體形骸坐在那裡,僵硬得就像一根枯木一樣(掘若槁木),彷彿把這世間萬物和全人類都拋棄、遺忘了,獨自一人超然屹立在宇宙的虛空之中。」老子淡淡地說:「剛才啊,我的靈魂正自由自在地悠遊在宇宙萬物尚未形成之前的最初狀態(遊心於物之初)。」
孔子震撼地問:「請問那是一種怎樣的境界呢?」老子說:「那種境界,用人類的大腦去思考,思緒會陷入困頓而無法理解(心困);用人類的語言去描述,嘴巴會僵硬而無法說出口(口辟)。不過,我還是嘗試著為你大概描述一下那種偉大的演變吧。宇宙間,極致的陰氣是無比沉靜肅穆的(至陰肅肅),極致的陽氣是無比強烈赫奕的(至陽赫赫)。這肅穆的陰氣源自於天,這赫奕的陽氣爆發於地。陰陽兩股力量交感融合,達到了最完美的和諧,天地萬物便從中孕育誕生。似乎有某種神妙的力量在背後主宰、維繫著這個秩序(或為之紀),卻沒有任何人能看見它的實體形狀。萬物的生長與消亡、充實與空虛,白晝與黑夜的交替,日新月異的造化,每一天都在默默地運作,卻從來不曾出來炫耀自己的功勞。生命的誕生有其萌發的源頭,生命的死亡有其回歸的終點,生與死、始與終互為因果、循環往復,找不到起點也找不到終點。如果不是因為大道的存在,還有誰能成為這宇宙萬物的終極主宰(宗)呢!」
孔子讚歎道:「請問要如何才能在這種境界中悠遊呢?」老子回答:「如果能體悟並融入這個境界,那就是生命最極致的完美(至美)與最純粹的快樂(至樂)。能夠得到這至美、並悠遊於這至樂之中的人,我們就稱他為『至人』。」
孔子追問:「我很想知道達到這個境界的具體方法(方)。」老子開導說:「你看那些吃草的野獸,它們只要有草吃,就不會因為更換了沼澤草地(易藪)而感到焦慮;你看那些生在水裡的魚蟲,它們只要有水,就不會因為更換了水域(易水)而感到痛苦。因為它們雖然經歷了環境的小小改變,卻從來沒有失去它們賴以生存的大自然常態(不失其大常)。同樣的道理,一個體道的人,世俗的喜怒哀樂根本無法泛起他內心的漣漪。你要知道,這天下本質上就是萬物歸為一體的。如果能把握住這個『萬物合一』的真相,那麼在你看來,自己的四肢百骸也不過是天地間的一粒塵埃泥垢,而生老病死、生命的始終,也不過就像白晝與黑夜的交替一樣自然,根本無法擾亂你內心的平靜。更何況是世俗那些微不足道的得失、禍福呢!
一個體道的人,看待世俗的名利權位,就像拋棄腳底下的泥土一樣輕鬆(棄隸者若棄泥塗),因為他深深明白,自己的生命本體遠比那些身外之物要尊貴得多。這種尊貴存在於我的內心,絕不會隨著外在環境的改變而迷失。況且,大自然的萬千變化永無止境,又有什麼事情值得讓我們的心靈去焦慮、患得患失呢?真正懂得大道的人,早就從這種自我執著中徹底解脫了。」
孔子心悅誠服地說:「先生您的德行已經可以與天地相配了,卻依然要借助這些至理名言來修養心性。古代那些讀書人,又有誰能擺脫這種刻苦修煉的束縛呢?」老子笑著說:「不對,不是這樣的。你看那泉水汩汩地往外噴湧(汋),它需要去刻意作秀嗎?不需要,那是它天生自然的才能。真正至高無上的聖人,他對德行的展現也是完全不需要刻意修煉的,萬物自然而然就會依附、圍繞著他。這就像天生來就這麼高,地生來就這麼厚,太陽和月亮生來就這麼明亮一樣,這都是大自然的本色,還需要去刻意雕刻、修煉什麼呢!」
孔子走出來後,震撼地對弟子顏回說:「顏回啊!我孔丘對於大道的理解,在老子面前,簡直就像是醋罎子裡飛來飛去的小果蠅(醯雞)一樣渺小無知啊!如果不是老子今天徹底揭開了蒙蔽我雙眼的蓋子(發吾覆),我這輩子恐怕都無法領略這天地大自然的完整全貌啊!」
第五節:莊子見魯哀公論儒服(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
莊子見魯哀公。哀公曰:「魯多儒士,少為先生方者。」莊子曰:「魯少儒。」哀公曰:「舉魯國而儒服,何謂少乎?」莊子曰:「周聞之:儒者冠圜冠者,知天時;履句屨者,知地形;緩佩玦者,事至而斷。君子有其道者,未必為其服也;為其服者,未必知其道也。公固以為不然,何不號於國中曰『無此道而為此服者,其罪死』?」於是哀公號之五日,而魯國無敢儒服者。獨有一丈夫儒服而立乎公門,公即召而問以國事,千轉萬變而不窮。莊子曰:「以魯國而儒者一人耳,可謂多乎?」
【白話註解】
莊子前去晉見魯哀公。魯哀公頗為自豪地說:「我們魯國到處都是精通儒家學說的儒士,但像先生您這樣倡導道家思想、實踐無為方術的人,可就少之又少了。」莊子聽了,搖搖頭說:「大王,依我看,魯國其實極少有真正的儒者。」魯哀公不服氣地反駁:「你這叫什麼話?你看我們整個魯國上上下下,大家都穿著儒家的傳統禮服(儒服),你怎麼能說真正的儒者很少呢?」
莊子解釋說:「我莊周曾聽前輩說過:真正的儒者,頭上戴著圓形的帽子(圜冠),代表他通曉天時造化;腳上穿著方頭的鞋子(句娵),代表他通曉地形地理;腰間繫著寬鬆的玉玦,代表他遇到大事時能夠當機立斷、割斷猶豫。然而,一個心中真正掌握了治世之道的君子,他平時未必非要穿著那一套古板的制服;相反的,那些天天穿著儒家制服、招搖過市的人,內心深處往往根本不懂什麼是真正的道。大王,如果您不相信我說的話,何不嘗試著在全國下一道通令,就說:『如果心中沒有真才實學、不懂得儒家之道,卻私自穿著儒家制服的人,一律判處死刑!』」
魯哀公覺得這個主意很有趣,於是真的在全國發布了這道命令。結果僅僅過了五天,原本滿街都是儒家禮服的魯國,竟然嚇得沒有任何一個人再敢穿儒服了。整個魯國,最後只剩下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依然堂堂正正地穿著儒服,傲然佇立在王宮大門前。魯哀公立刻把他召進宮來,用極其複雜的治國國事、外交難題去考問他,結果此人思維敏捷,應對千轉萬變,沒有任何一個問題能難倒他,展現了驚人的才華。
莊子笑著對魯哀公說:「大王您看,放眼我們整個魯國,穿儒服的人雖然成千上萬,但真正稱得上是儒者的,其實也就只有這唯一的一個人罷了。這難道能算多嗎?」
第六節:百里奚與有虞氏(爵祿死生不入於心)
百里奚爵祿不入於心,故飯牛而牛肥,使秦穆公忘其賤,與之政也。有虞氏死生不入於心,故足以動人。
【白話註解】
春秋時期的傳奇隱士百里奚,世俗的高官厚祿、名利權位從來都無法走入他的內心、干擾他的清靜(爵祿不入於心)。因此,當他落魄在鄉間替人餵牛(飯牛)的時候,他沒有怨天尤人,而是專心致志,把牛餵得一隻隻膘肥體壯。正是因為他身上這種超然物外的灑脫與才華,才使得後來雄才大略的秦穆公徹底忘記了他卑賤的奴隸身份,心悅誠服地把整個秦國的軍政大權都交託給了他。
古代的聖君舜帝(有虞氏),連生命與死亡的大關都無法走入他的內心、驚擾他的靈魂(死生不入於心)。他活得無比純粹、超脫,正因為他內心沒有任何自私的恐懼與算計,所以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散發著大自然般的終極魅力,足以深深地震撼並感動天下所有人的心靈。
第七節:宋元君畫圖與解衣般礡(真畫者)
宋元君將畫圖。眾史皆至,受揖而立;舐筆和墨,在外者半。有一史後至者,儃儃然不趨,受揖不立,因之舍。公使人視之,則解衣般礡,臝。君曰:「可矣,是真畫者也。」
【白話註解】
宋國的國君宋元君準備招募畫師來繪製一幅宏偉的圖畫。天下的各路畫師(眾史)聽說後紛紛趕來。大家進宮向國君恭敬地作揖行禮,然後規規矩矩地站在一旁等待吩咐;大家緊張地用舌頭舔著畫筆(舐筆)、調和著墨汁(和墨),因為大廳裡擠得滿滿當當,甚至有一半的畫師都只能擠在門外的大道上。
這時,有一個畫師最後才慢吞吞地走過來。他神態悠閒自得、晃晃悠悠地走著,根本不作任何小步快跑以示恭敬的虛偽姿態(儃儃然不趨)。他進大廳向國君隨意地作了個揖,也懶得像別人那樣規矩地站著排隊,轉身就自顧自地走回了朝廷給畫師安排的休息宿舍(因之舍)。
宋元君覺得這個人很不尋常,便派身邊的近臣偷偷去宿舍觀察他都在幹什麼。近臣跑去一看,發現這個畫師回到屋裡後,竟然直接把外面的官服長袍脫個精光(解衣),隨意地盤腿坐在地上(般礡),光著膀子(臝)在那裡閉目養神,完全不把這次皇家選拔當成一回事。
近臣回報後,宋元君一拍大腿,讚歎道:「太棒了!就是這個人!**這才是真正不受世俗名利、規矩束縛,能夠真正融入創作靈魂的『真畫者』啊!**」
第八節:周文王舉臧丈人(莫釣之釣與朝令夜遁)
文王觀於臧,見一丈夫釣,而其釣莫釣,非持其釣,有釣者也,常釣也。
文王欲舉而授之政,而恐大臣父兄之弗安也;欲終而釋之,而不忍百姓之無天也。於是旦而屬之夫夫曰:「昔者寡人夢,見良人黑色而髯,乘駁馬而偏朱蹄,號曰:『寓而政於臧丈人,庶幾乎民有瘳乎!』」諸大夫蹴然曰:「先君王也。」文王曰:「然則卜之。」諸大夫曰:「先君之命王,其無它,又何卜焉!」
遂迎臧丈人而授之政。典洗無更,偏令無出。三年,文王觀於國,則列士壞植散群,長官者不成德,斔斛不敢入於四竟。列士壞植散群,則尚同也;長官者不成德,則同務也;斔斛不敢入於四竟,則諸侯無二心也。文王於是焉以為大師,北面而問曰:「政可以及天下乎?」臧丈人昧然而不應,泛然而辭,朝令而夜遁,終身無聞。
顏淵問於仲尼曰:「文王其猶未邪?又何以夢為乎?」仲尼曰:「默!汝無言!夫文王盡之也,而又何論刺焉!彼直以循斯須也。」
【白話註解】
周文王前往臧地視察,在河邊看到一個男子正在釣魚。奇妙的是,這個人的釣魚方式非常獨特,他雖然手裡拿著魚竿,內心卻完全沒有世俗那種一定要釣到魚的貪婪與執著(其釣莫釣)。他並不是在被動地維持著釣魚這個動作,而是整個人已經與河流、自然融為一體,達到了一種超越普通垂釣的『無心之釣(常釣)』。
周文王一見,便看出這是一位了不起的體道高人。文王很想把他選拔出來、把整個國家的政權都交給他。但文王轉念一想,又擔心朝廷裡那些墨守成規的大臣、貴族父兄們會心生不滿與動盪;如果就此放手不管、任由大德隱居,文王內心又實在不忍心看到天下的老百姓失去像蒼天一樣偉大的庇護者。文王左思右想,終於想出了一個妙計。第二天清晨,他召集滿朝文武大夫(屬之夫夫)說:「昨天晚上,寡人做了一個神妙的夢。夢見一個身材魁梧、皮膚黝黑且留著長鬚的賢人,騎著一匹毛色雜交、卻唯獨一隻馬蹄是紅色的神馬。他對著寡人大喊道:『快把你的政權交託給臧地的那個老丈人(臧丈人),這樣天下老百姓的疾苦才能得到徹底的痊癒(瘳)啊!』」
朝廷的諸位大夫一聽,頓時神色恭敬、驚慌地站起來(蹴然)說:「天啊!大王夢見的那個人物形象,正是我們周部落的偉大先祖先君太王啊!」周文王故作謹慎地說:「既然如此,那我們要不要為這個夢舉行一場占卜來確認一下呢?」大夫們紛紛擺手說:「既然是偉大先祖親自託夢給大王下的命令,這絕對不可能有錯,哪裡還需要多此一舉去占卜呢!」
於是,周文王順理成章地迎請了臧丈人入朝,把國家的最高行政權交給了他。臧丈人執政後,沒有搞任何轟轟烈烈的制度改革,原本的法律典章一律不更動(典洗無更),任何標新立異、繁文縟節的行政命令一概不頒布(偏令無出)。他就這樣以無為而治的方式治理了整整三年。三年後,周文王在全國進行考察,震驚地發現了三大奇蹟:全國有志之士主動拆除了拉幫結派的朋黨藩籬,遣散了自私的小群體(列士壞植散群);各級地方長官不再刻意去給自己樹立高尚的道德牌坊(長官者不成德);外國那些不法商販、諸侯用來剝削百姓的私家非法量器,一概不敢進入周國的邊境(斔斛不敢入於四竟)。這背後的深刻邏輯是:有志之士拆除藩籬,是因為全社會的心靈已經高度凝聚大同(尚同);長官不給自己立牌坊,是因為大家都已經把為百姓服務當成了生活中的平常事務,不再居功自傲(同務);非法量器不敢入境,是因為全天下的諸侯都已經對周國心悅誠服、絕無二心了。
周文王對臧丈人的至德佩服得五體投地。於是,文王把臧丈人尊奉為自己的太師,自己自降身份面向北跪拜,無比恭敬地請教道:「老師,我們這種無為而治的方針,現在可以推廣到全天下去治平天下了嗎?」
臧丈人聽了,面色冷淡、默不作聲(昧然)。他內心極其討厭這種世俗名利的進一步捆綁。當天,他就表現得像江河流水一樣毫無留戀(泛然),委婉地謝絕了文王。他在清晨聽到了文王要推廣天下的命令,當天深夜就收拾包袱、神不知鬼不覺地徹底逃走隱遁了(朝令而夜遁),從此隱姓埋名,一輩子再也沒有在世俗中出現過。
後來,顏回聽說了這個故事,疑惑地問孔子:「老師,周文王難道境界還不夠高嗎?治國明明是他自己的主意,為什麼偏偏要編造一個先祖託夢的謊話去欺騙大臣呢?」孔子立刻制止他說:「閉嘴!你別瞎說!周文王那是真正達到了大道的極致手段(盡之也),哪裡是你可以隨便議論和諷刺(論刺)的呢!文王當時那樣做,不過是為了在那個短暫的瞬間(斯須),順應世俗凡夫俗子的愚昧心理,從而順水推舟地推行無為大道罷了。」
第九節:列御寇與伯昏無人論射(非不射之射)
列御寇為伯昏無人射,引之盈貫,措杯水其肘上,發之,適矢復沓,方矢復寓。當是時,猶象人也。伯昏無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嘗與汝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若能射乎?」於是無人遂登高山,履危石,臨百仞之淵,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進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無人曰:「夫至人者,上闚青天,下潛黃泉,揮斥八極,神氣不變。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爾於中也殆矣夫!」
【白話註解】
列子(列御寇)在隱士高人伯昏無人面前表演射箭。他拉滿弓弦(引之盈貫),箭頭拉得與弓弝齊平。為了彰顯自己手臂的極致沉穩,他刻意在自己的手肘上平穩地放了一杯水。接著他開弓放箭,第一支箭剛剛射出,第二支箭就已經搭在弦上飛了出去,緊接著第三支箭又連環流暢地射了出去,動作快得連綿不斷。在射箭的整個過程中,列子整個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僵硬得就像一個毫無生命、完美的木雕蠟像(象人)一樣。
伯昏無人在一旁看了,淡淡地搖搖頭說:「你這只是世俗中那種刻意追求技巧的『射手之射』,根本不是那種忘卻了弓箭、物我兩忘的『不射之射』。有本事的話,我現在帶你一起去攀登高山,腳踩危險的亂石,面臨萬丈(百仞)懸崖的深淵,在那個時候,你還能射得這麼完美嗎?」
於是,伯昏無人帶著列子真的登上了巍峨的高山,腳踩著一塊懸空、搖搖欲墜的危石,趴在萬丈深淵的邊緣。伯昏無人轉過身去,倒退著向懸崖邊挪動(背逡巡),直到自己的腳後跟有三分之二都已經懸空掛在了懸崖峭壁的外面。然後,他神態自若、面帶微笑地向站在安全地帶的列子作了個揖,請列子走上前來到他身邊一起表演射箭。
列子探頭一看那萬丈深淵,頓時嚇得魂飛魄散,直接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伏地),驚恐的冷汗一路從頭頂狂流到了腳後跟(汗流至踵)。
伯昏無人看著狼狽不堪的列子,開導他說:**「你要明白,一個真正體悟了大道的『至人』,無論是讓他抬頭仰望九霄青天,還是低頭俯瞰無底黃泉,哪怕讓他自由驰骋在宇宙的任何極限環境之中(揮斥八極),他的內心和神氣也絕對不會發生一絲一毫的驚恐與改變。** 而你現在,僅僅看到這點世俗的懸崖深淵,內心就嚇得驚慌失措、眼睛發花、頭暈目眩(恂目)。這說明你的內心深處依然死死抓著對名利、生死的執著不放,你那所謂沉穩的心理素質,一旦遇到真正的生死考驗,可就危險退化得太嚴重了啊!」
第十節:孫叔敖三為令尹栩栩然(得失之非我)
肩吾問於孫叔敖曰:「子三為令尹而不榮華,三去之而無憂色。吾始也疑子,今視子之鼻間栩栩然,子之用心獨奈何?」孫叔敖曰:「吾何以過人哉!吾以其來不可卻也,其去不可止也,吾以為得失之非我也,而無憂色而已矣。我何以過人哉!且不知其在彼乎,其在我乎?其在彼邪,亡乎我;在我邪,亡乎彼。方將躊躇,方將四顧,何暇至乎人貴人賤哉!」
仲尼聞之曰:「古之真人,知者不得說,美人不得濫,盜人不得劫,伏戲、黃帝不得友。死生亦大矣,而無變乎己,況爵祿乎!若然者,其神經乎大山而無介,入乎淵泉而不濡,處卑細而不憊,充滿天地,既以與人,己愈有。」
【白話註解】
隱士肩吾向楚國的名相孫叔敖請教說:「您這一生坎坷富有戲劇性,三次出任楚國的最高行政長官『令尹』,卻從來不曾表現出任何沾沾自喜、居功自傲的榮華之色;您也曾三次被罷官免職,卻從來不曾表現出絲毫的沮喪與憂愁。我以前一直懷疑您是在故意裝腔作勢給世人看。可是今天,我近距離觀察您呼吸時的面部神態(鼻間),發現您活得那麼舒適自在、神采飛揚(栩栩然)。請問您到底是用了一種怎樣的超脫心境來對待這一切的呢?」
孫叔敖淡然一笑,回答說:「我哪裡有什麼超越常人的過人之處啊!我只是明白了一個極其簡單的自然規律:當那高官厚祿的命運主動來到我身邊時,我知道那是大勢所趨、攔也攔不住(不可卻);當那官位權力要離我而去時,我知道那是氣數已盡、強留也留不住(不可止)。**我深深地明白,世俗官職的得到與失去,本質上根本就不是我生命真我的實體(得失之非我)。既然它不是我的一部分,那我又何必為了它的去留而感到悲傷憂愁呢?** 我不過是順應自然罷了。
況且,我也懶得去計較:那令人尊崇的令尹官位,究竟是那張辦公桌和權力本身珍貴呢,還是我孫叔敖這個人尊貴?如果說是官位本身珍貴,那和我這個人有什麼關係(亡乎我)?如果說是我這個人尊貴,那和那個官位又有什麼關係(亡乎彼)?我每天自由自在地面對這個世界,享受我自然的生命都來不及了,哪裡還有閒工夫去計較、在乎什麼世俗眼光中的富貴與貧賤呢!」
孔子聽說了孫叔敖的這番話後,無比讚歎地說:「這才是古代真正的『真人』啊!世俗中最聰明的智者也休想用利益去說服、誘惑他(知者不得說);天下最美麗的尤物也休想讓他陷入淫亂迷失(美人不得濫);最兇殘的強盜拿著刀架在他脖子上也休想威脅劫持他(盜人不得劫);哪怕是遠古的三皇五帝如伏羲、黃帝親自前來,也休想以高高在上的姿態去俯就他、跟他稱兄道弟。你要知道,生與死已經是人生天大的事情了,但生死的無常都完全無法改變他內心的清靜,更何況是區區世俗的爵位和俸祿呢!
達到了這種境界的真人,他的靈魂可以自由穿行在高山絕壁之間而毫無阻礙(無介),潛入萬丈深淵的泉水深處而衣服不會被淋濕(不濡),哪怕讓他身處在最卑微、最底層的市井細微角落裡,他也絕對不會感到一絲一毫的疲憊與落魄。他的精神力量充滿了整個宇宙天地,**他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獻給了世人,而他內心的大道與財富,反而因此變得越來越充盈、越來越無窮無盡(既以與人,己愈有)。**」
第十一節:楚王與凡君(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
楚王與凡君坐,少焉,楚王左右曰「凡亡」者三。凡君曰:「凡之亡也,不足以喪吾存。夫『凡之亡也,不足以喪吾存』,則楚之存不足以存存。由是觀之,則凡未始亡而楚未始存也。」
【白話註解】
強大的楚國國君(楚王)與弱小的凡國國君(凡君)坐在一起聊天。過了一會兒,楚王身邊的近臣急匆匆地跑進來,連續三次貼耳匯報、大聲宣告說:「大王,凡國已經徹底滅亡了(凡亡)!」(這是楚國近臣故意要在凡君面前耀武揚威、羞辱對方)。
然而,凡國的國君聽到了自己國家滅亡的噩耗,臉上竟然沒有一絲一毫的驚恐與悲傷。他反而無比冷靜、超然地對楚王說:「主公,凡國這個外在政權形式的滅亡,根本不足以損傷、消滅我內心真我的那個永恆存在(不足以喪吾存)。既然外在國家的滅亡無法消滅我本體的真我,那麼反過來說,您現在楚國強大的疆域和存在,本質上也就根本無法真正去保全、確立您靈魂深處的那個永恆存在。
從這個宇宙的終極視角來看:如果我們把外在物質政權的起起落落、無常得失看穿,那麼,我凡國的本質在精神大同中從來就不曾真正滅亡過;而您現在沾沾自喜的強大楚國,在時間的洪流中,也從來不曾真正永恆存在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