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 卷十四
莊子 · 外篇 · 天運
【全篇核心主旨】
本篇以「天運」為名,探討天道自然的巨大運作與人道禮樂體制的本質。全篇由天體運行的追問開頭,指出自然萬物皆在無形的力量中造化。莊子透過黃帝對「咸池之樂」的宏大宇宙音樂闡述,說明真正的天樂是融合陰陽、生死與萬物造化的。隨後,藉由魯國太師師金之口,以「芻狗、陸地推舟、東施效顰」等多個精彩寓言,直指孔子企圖將周朝陳舊的禮樂法度強行推廣於當世的荒謬。最後,全篇在孔子數次面見老聃(老子)的對話中達到高潮,指出「仁義、六經全都是先王留下來的歷史陳跡(鞋印),而非產生鞋印的腳」,唯有順應宇宙瞬息萬變的造化、相忘於江湖,才能真正體悟大道的真諦。
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
第一節:天體運行的造化追問與至仁無親
天其運乎?地其處乎?日月其爭於所乎?孰主張是?孰維綱是?孰居無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機緘而不得已邪?意者其運轉而不能自止邪?雲者為雨乎?雨者為雲乎?孰隆施是?孰居無事淫樂而勸是?風起北方,一西一東,有上彷徨,孰噓吸是?孰居無事而披拂是?敢問何故?巫咸袑曰:「來!吾語女。天有六極五常,帝王順之則治,逆之則凶。九洛之事,治成德備,監照下土,天下戴之,此謂上皇。」
商太宰蕩問仁於莊子。莊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謂也?」莊子曰:「父子相親,何為不仁?」曰:「請問至仁。」莊子曰:「至仁無親。」太宰曰:「蕩聞之:無親則不愛,不愛則不孝。謂至仁不孝,可乎?」莊子曰:「不然。夫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此非過孝之言也,不及孝之言也。夫南行者至於郢,北面而不見冥山,是何也?則去之遠也。故曰:以敬孝易,以愛孝難;以愛孝易,以忘親難;忘親易,使親忘我難;使親忘我易,兼忘天下難;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難。夫德遺堯、舜而不為也,利澤施於萬世,天下莫知也,豈直太息而言仁孝乎哉!夫孝悌仁義,忠信貞廉,此皆自勉以役其德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貴,國爵并焉;至富,國財并焉;至願,名譽并焉。是以道不渝。」
【白話註解】
天是在旋轉運動嗎?地是在靜止安居嗎?太陽和月亮是在互相競爭升落的位置嗎?到底是誰在主宰、張羅這些現象?是誰在維繫、統管這一切?又是誰躲在無形無事之中,在背後推動它們運行的呢?難道這中間有某種隱秘的機械機關(機緘),使得它們不得不如此運作嗎?還是它們自身就在不停地運轉,根本無法停下來呢?
雲聚集是為了變成雨嗎?還是雨落下來又蒸發成了雲?到底是誰讓雲雨隆盛、施降下來的?是誰躲在無形無事之中,帶著無邊的樂趣在促成、推動這些造化?風從北方刮起,一會兒向西,一會兒向東,還在天空中徘徊盤旋,到底是誰在吐納、呼吸這風?又是誰躲在無形無事之中,在吹拂、擺動這一切?我大膽請教,這到底是為什麼?神巫巫咸袑回答說:「過來!我告訴你。上天有六極(四方上下)與五常(五行規律),人間的帝王如果順應它就能使天下大治,違背它就會招致凶險。只要順應大禹治水『九洛』的規律辦事,政治就會成功、德行就會完備,如此就能明察並普照世間,天下百姓都會擁戴他,這就叫作至高無上的聖皇。」
商朝的太宰蕩向莊子請教什麼是「仁」。莊子出人意料地說:「老虎和野狼,就是具備仁德的動物。」太宰蕩驚訝地問:「這話怎麼說呢?」莊子說:「老虎和野狼的父子、母子之間都極其相親相愛,怎麼能說不仁慈呢?」太宰蕩又問:「那請問什麼是最高的仁(至仁)?」莊子說:「至仁的核心在於『無親』,也就是超越了狹隘的血緣親疏界限。」太宰蕩說:「我聽人說:沒有特定親近的人,就不會有偏愛;沒有偏愛,就不會有孝道。先生您說至仁的境界是不講孝道的,這行得通嗎?」
莊子說:「不對。至仁的境界太崇高偉大了,世俗常說的孝道根本不足以拿來衡量它。我這番話並不是指超越了孝,而是指世俗的孝根本還遠遠達不到至仁的境界。這就像一個向南走的人,已經抵達了楚國的國都郢,此時他轉頭面向北方,是絕對看不到北極冥山的,這是為什麼?因為他距離冥山實在太遙遠了。所以說:僅僅用恭敬的態度去盡孝是容易的,但要用發自內心的真愛去盡孝就難了;用真愛去盡孝還算容易,但要在自然中遺忘父母的生養之恩、達到毫無痕跡的自然相處(忘親)就難了;自己遺忘父母親人容易,要讓父母親人也完全遺忘我、彼此沒有心理負擔和情感牽絆(使親忘我)就難了;讓父母遺忘我還算容易,要進一步遺忘全天下的紛紛擾擾、達到天地一體的境界(兼忘天下)就難了;遺忘全天下容易,要讓全天下的人也都忘記我的存在、不對我有任何世俗名聲的期許(使天下兼忘我)就更難了。
真正具備至德的人,他的功德大到可以遺忘、超越帝堯與大舜的成就,卻根本不刻意去標榜;他的利益恩澤造福了萬世代的子孫,而全天下的人卻根本察覺不到這是一個人為的恩惠。到了這種境界,難道還需要像世俗的儒者那樣,整天唉聲嘆氣地去宣揚仁愛與孝道嗎?那些所謂的孝悌、仁義、忠信、貞廉,全都是人們為了強迫自己、奴役自己的本性去迎合道德標准而刻意做出來的,根本不值得過度推崇和讚美。所以說:最尊貴的境界,是連國家的爵位都無法與之比擬的;最富有的境界,是連整個國家的財富都無法與之相提並論的;最圓滿的願望,是連世間的頂級名譽都無法容納的。只有這樣,內心的大道才永遠不會變質。」
第二節:黃帝咸池之樂與宇宙之大天樂
北門成問於黃帝曰:帝張咸池之樂於洞庭之野,吾始聞之懼,復聞之怠,卒聞之而惑,蕩蕩默默,乃不自得。」
帝曰:「女殆其然哉!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禮義,建之以太清。夫至樂者,先應之以人事,順之以天理,行之以五德,應之以自然,然後調理四時,太和萬物。四時迭起,萬物循生;一盛一衰,文武倫經;一清一濁,陰陽調和,流光其聲;蟄蟲始作,吾驚之以雷霆;其卒無尾,其始無首;一死一生,一僨一起;所常無窮,而一不可待。女故懼也。
吾又奏之以陰陽之和,燭之以日月之明;其聲能短能長,能柔能剛;變化齊一,不主故常;在谷滿谷,在阬滿阬;塗郤守神,以物為量。其聲揮綽,其名高明。是故鬼神守其幽,日月星辰行其紀。吾止之於有窮,流之於無止。予欲慮之而不能知也,望之而不能見也,逐之而不能及也,儻然立於四虛之道,倚於槁梧而吟。目知窮乎所欲見,力屈乎所欲逐,吾既不及已夫!形充空虛,乃至委蛇。汝委蛇,故怠。
吾又奏之以無怠之聲,調之以自然之命,故若混逐叢生,林樂而無形;布揮而不曳,幽昏而無聲。動於無方,居於窈冥;或謂之死,或謂之生;或謂之實,或謂之榮;行流散徙,不主常聲。世疑之,稽於聖人。聖也者,達於情而遂於命也。天機不張而五官皆備,此之謂天樂,無言而心說。故有焱氏為之頌曰:『聽之不聞其聲,視之不見其形,充滿天地,苞裏六極。』汝欲聽之而無接焉,而故惑也。
樂也者,始於懼,懼故祟;吾又次之以怠,怠故遁;卒之於惑,惑故愚;愚故道,道可載而與之俱也。」
【白話註解】
大臣北門成請教黃帝說:「陛下您在廣闊無邊的洞庭荒野上,演奏極其宏大的《咸池》古樂。我剛開始聽到的時候,內心充滿了無比的恐懼(懼);聽著聽著,我又感到身體酥軟、精神陷入了虛無的懈怠與安舒(怠);到了最後,我的大腦一片迷惑與恍惚(惑),只覺得天地浩瀚蕩蕩、一片寂靜默默,整個人失魂落魄,完全找不到自己了。」
黃帝回答說:「你聽了確實應該會有這樣的感受啊!我這部樂曲,是用人間的音律來演奏,用上天的規律來應驗,用世間的禮義來推行,並建立在無邊無際的太空太清之中。真正偉大的至樂,首先要呼應人間的事物,隨順天地的常理,行之於五行之德,最終與大自然完全交融。只有這樣,它才能調度一年四季的輪轉,讓宇宙萬物達到最完美的太和狀態。四季交替更迭,萬物順應生長;有時盛大有時衰落,像文治與武功一樣相輔相成、井然有序;聲音時而清澈,時而渾濁,將陰陽二氣調和在一起,讓大自然的光芒流淌在聲音裡。當驚蟄來臨、冬眠的昆蟲開始甦醒時,我就用雷霆般震撼的鼓聲去驚醒它們;這樂曲的結尾找不到尾羽,開頭也找不到源頭;它表現了萬物的一死一生、一倒下一興起;大道的規律無窮無盡,而其中的每一秒變化都讓人無法預料。你面對這浩瀚宇宙的巨變,所以一開始會感到恐懼。
接下來,我又在樂曲中融入了陰陽的和諧,用太陽和月亮的光明去照亮它;這聲音能短能長、能溫柔能剛強;所有的變化最終合而為一,絕對不拘泥於任何死板的常規。這音樂迴盪在山谷中就充滿山谷,迴盪在深坑中就填滿深坑;它能封閉人心靈對外的私欲孔竅(塗郤),讓人死死守住內心的精神,隨著外物的容量而隨緣變化。這聲音寬廣悠揚,名聲無比崇高光明。因此,聽了這音樂,鬼神能各安其位、守住幽冥的本分,太陽、月亮和星辰也能各行其道、遵守天體的軌律。我讓它在有限的具體聲音中停頓,又讓它在無限的自然虛空中流淌不息。你想要用大腦去思索它,卻根本無法理解;想要去瞭解、觀望它,卻根本看不到形體;想要去追趕它,卻永遠趕不上。此時,我只能若有所失地佇立在四面空曠的十字路口,倚靠著乾枯的几案(槁梧)而發出長長的吟詠。眼睛的視力已經窮盡,卻看不到想看的形體;身體的力量已經耗盡,卻追不上想追的規律,連我都追趕不上了啊!此時,人的肉體外形與空虛的大道融為一體,進入了一種絕對放鬆、隨緣順應的狀態(委蛇)。你感受到了這種與大自然一同放鬆的玄妙,所以恐懼消失了,轉而感到懈怠與安舒。
隨後,我又演奏起那種永不懈怠、生生不息的樂章,用大自然賦予的天然宿命去調和它。所以這樂曲聽起來就像萬物混雜奔流、叢林萬籟齊鳴一樣,雖然極致熱鬧,卻根本找不到具體的形態;聲音四處揮灑卻毫不拖泥帶水,進入了一種幽暗玄冥、聽不到人為雜音的至高境界。它在沒有任何固定方向中運動,安居在深邃莫測的窈冥之中;有人說這聲音代表死亡,有人說這代表新生;有人說這代表果實,有人說這代表花草繁榮;它像流水一樣四處散落、不斷遷徙,絕對沒有一個死板的調子。世人對這種音樂感到懷疑,便前去向聖人考證。所謂聖人,就是能通達萬物的真情,並且順遂大自然宿命的人。在這種境界下,上天的造化機關不著痕跡地運作,而人的五官感知卻無比敏銳、一應俱全,這就叫作天樂。雖然一個字也不說,內心卻充滿了由衷的喜悅(心說)。所以古老的有焱氏曾作詩讚美它:『聽它聽不到任何聲音,看它看不到任何形體,它充滿了整個天地,包裹著四方上下的無盡虛空。』你試圖用世俗耳朵接納外物的死板方式去聆聽這宇宙的大音,當然什麼都抓不到,所以你最後感到了一片迷惑與恍惚。
這部偉大的音樂啊,開始於恐懼,因為恐懼,你才會對宇宙產生敬畏與神妙的感應(祟);接下來我用懈怠安舒去引導你,因為放鬆安舒,你的精神才能擺脫肉體的束縛,逃離(遁)世俗的枷鎖;最後讓你落腳於迷惑,因為迷糊、忘卻了一切,你才會倒空智巧、回歸純樸與愚訥(愚);而一個徹底回歸純樸愚訥的人,就已經與大道完全契合了(道)。這至高無上的大道,便可以承載著你,讓你與天地造化一同遨遊。”
第三節:芻狗、陸地推舟與東施效顰的規勸
孔子西遊於衛。顏淵問師金,曰:「以夫子之行為奚如?」師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窮哉!」顏淵曰:「何也?」師金曰:「夫芻狗之未陳也,盛以篋衍,巾以文繡,尸祝齊戒以將之;及其已陳也,行者踐其首脊,蘇者取而爨之而已。將復取而盛以篋衍,巾以文繡,遊居寢臥其下,彼不得夢,必且數眯焉。今而夫子,亦取先王已陳芻狗,聚弟子游居寢臥其下。故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是非其夢邪?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死生相與鄰,是非其眯邪?
夫水行莫如用舟,而陸行莫如用車。以舟之可行於水也而求推之於陸,則沒世不行尋常。古今非水陸與?周、魯非舟車與?今蘄行周於魯,是猶推舟於陸也,勞而無功,身必有殃。彼未知夫無方之傳,應物而不窮者也。
且子獨不見夫桔槔者乎?引之則俯,舍之則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於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不矜於同而矜於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禮義法度,其猶柤梨橘柚邪!其味相反,而皆可於口。
故禮義法度者,應時而變者也。今取猨狙而衣以周公之服,彼必齕齧挽裂,盡去而後慊。觀古今之異,猶猨狙之異乎周公也。故西施病心而矉其里,其里之醜人見而美之,歸亦捧心而矉其里。其里之富人見之,堅閉門而不出;貧人見之,挈妻子而去之走。彼知矉美而不知矉之所以美。惜乎!而夫子其窮哉!」
【白話註解】
孔子準備向西去衛國遊說自己的政治理想。弟子顏淵前去請教魯國的太師師金說:「您看我們老師這趟衛國之行,結果會怎麼樣呢?」師金嘆了口氣說:「可惜啊!你們老師這趟去,一定會陷入無路可走的窮困境地啊!」顏淵大驚,問道:「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師金一針見血地打了幾個生動的打比方說:「你看那祭祀時用草扎成的狗(芻狗)。在它還沒有擺上祭壇(未陳)之前,人們用精美的竹箱子把它裝起來,蓋上華麗的絲織刺繡,連主持祭祀的尸祝都要提前齋戒沐浴,才恭恭敬敬地把它捧出來。可是等到祭祀完畢、它已經被廢棄(已陳)之後,路過的人可以隨意踩踏它的頭和背,撿柴火的人隨手就把它扔進灶坑裡燒火煮飯罷了。如果這時候,有人竟然把這些已經被扔掉的草狗重新撿回家,依舊小心翼翼地用箱子裝好、蓋上刺繡,甚至連吃飯、睡覺都守在它的下面,那這個人一定不會做好夢,反而會整天被夢魘困擾(數眯)。今天你們老師孔子,正是把古代先王早就廢棄、已經過時了的規律體制(已陳芻狗)當作寶貝撿起來,聚集了一大幫弟子,天天守在下面吃飯睡覺。所以,他在宋國被司馬桓魋砍掉講學的大樹,在衛國被迫逃亡、被削去了腳印,在商、周古地四處碰壁、走投無路,這難道不就是一場荒謬的政治美夢嗎?他在陳國和蔡國之間被軍隊圍困,整整七天生不起火、吃不上飯,一隻腳都踏進了棺材裡,這不就是那些過時的體制給他帶來的惡夢和折磨嗎?
在水裡航行,沒有比船更好的工具;在陸地上行走,沒有比車更好的工具。如果因為船在水裡很好用,你就非要把船抬到陸地上去推,那你就算推一輩子,也走不了幾步路。古代與現代的環境差異,不就如同水路與陸路的區別嗎?周朝的典章與魯國的現狀,不就如同船和車的不同嗎?今天你們老師想把周朝那一套古老的制度強行推行於現今的魯國,這不就等於在陸地上推船嗎?結果必然是勞而無功,甚至會給自己帶來殺身之禍。他根本不懂得大道理是沒有固定方向、沒有死板公式的(無方之傳),必須根據時代的變化去順應外物,才能無窮無盡(應物而不窮)。
而且,你難道沒見過農田裡用來打水的工具『桔槔』嗎?你用力拉它,它就低下頭(俯);你一放手,它就仰起頭(仰)。它完全是任由人去拉動,而絕對不會自己去強求人,所以它不管低頭還是仰頭,都自然順暢,絕不會得罪任何人。同樣道理,古代三皇五帝所制定的禮義和法度,精髓絕對不在於要讓世世代代都完全一模一樣(不矜於同),而在於能不能真正把當下的國家治理好(矜於治)。如果拿食物來打比方,古代三皇五帝的那些禮義法度,就像山楂、梨子、橘子、柚子一樣!它們的口味雖然酸甜各異、截然相反,但全都是符合人們口胃的美味佳餚。
所以說,禮義和法度,原本就是應該隨著時代的變遷而隨時改變的。今天如果抓來一隻野猴子,非要強行給它穿上周公當年那套繁瑣莊嚴的朝服,那這隻猴子一定會氣得用嘴咬、用爪子撕,非要把這身衣服扯得稀爛、全部脫個精光才會覺得痛快。古代與現代的巨大差異,不就正如同野猴子與周公的差別一樣大嗎?當年美女西施因為患有心痛病,走路時忍不住用手捂著胸口、緊緊皺著眉頭(矉)。她村子裡一個長得很醜的女人(東施)看到了,覺得西施這個樣子簡直美極了,於是東施回到家,也故意裝模作樣地用手捧著胸口、對著鄰居拼命皺眉頭。結果,村子裡的富人見了她這副怪模怪樣,嚇得把大門死死關上不肯出來;窮人見了她,趕緊拉著老婆孩子繞道跑得遠遠的。這個醜女人只知道西施皺眉頭很美,卻根本不懂得西施是因為本身底子美、且因為生病皺眉才顯得楚楚可憐。可惜啊!你們老師這樣生搬硬套古人,他的政治道路怎麼能不陷入絕境呢!”
第四節:孔子南之沛請教老子與道不可獻
孔子行年五十有一而不聞道,乃南之沛,見老聃。老聃曰:「子來乎?吾聞子北方之賢者也,子亦得道乎?」孔子曰:「未得也。」老子曰:「子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度數,五年而未得也。」老子曰:「子又惡乎求之哉?」曰:「吾求之於陰陽,十有二年而未得。」
老子曰:「然。使道而可獻,則人莫不獻之於其君;使道而可進,則人莫不進之於其親;使道而可以告人,則人莫不告其兄弟;使道而可以與人,則人莫不與其子孫。然而不可者,無佗也,中無主而不止,外無正而不行。由中出者,不受於外,聖人不出;由外入者,無主於中,聖人不隱。名,公器也,不可多取。仁義,先王之蘧廬也,止可以一宿而不可以久處,覯而多責。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虛,食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逍遙,無為也;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也。古者謂是采真之遊。
以富為是者,不能讓祿;以顯為是者,不能讓名;親權者,不能與人柄。操之則慄,舍之則悲,而一無所鑒,以闚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與、諫、教、生、殺,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變無所湮者,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為不然者,天門弗開矣。」
【白話註解】
孔子活到了五十一歲,卻依然覺得自己沒有真正體悟到大道的真諦,於是親自往南來到沛地,前去拜訪老子(老聃)。老子看著他,淡淡地說:「你來了啊?我聽說你是北方的頂級賢人,那你現在得到真理、悟出大道了嗎?」孔子誠懇地回答:「還沒有得到啊。」老子問:「你之前都是從哪裡去苦苦追求大道的呢?」孔子說:「我試圖從規章、法度、制度的學問(度數)中去尋找,苦苦研究了五年,結果一無所獲。」老子又問:「那你後來又去哪裡尋找了呢?」孔子說:「我又試圖從天地變化的規律、陰陽曆法的學問中去追尋,苦苦鑽研了十二年,卻依然沒有得道。」
老子語重心長地說:「是啊。如果大道是可以當作禮物拿來奉獻的,那全天下的臣子沒有人不會把它奉獻給自己的君王;如果大道是可以當作貢品拿來孝敬的,那全天下的孝子沒有人不會把它孝敬給自己的父母;如果大道是可以用語言明明白白告訴旁人的,那大家一定會毫不保留地告訴自己的親兄弟;如果大道是可以當作財產直接傳給後代的,那天底下的父母沒有人不會把它傳給自己的子子孫孫。然而,上述這些方法全都行不通,這沒有別的原因,就是因為如果你的內心沒有對真理真正的契合與主宰(中無主),大道就絕對無法在你的心靈裡落腳停駐;如果外在的實踐沒有客觀自然的驗證,大道就絕對無法真正推行。
從你內心抒發出來的思想,如果根本不符合外界大自然的客觀規律,真正的聖人是絕對不會把它強行拋向社會的;反過來,如果從外界灌輸進來的世俗知識,在你的內心無法引起共鳴、沒有主宰,高明的聖人也絕對不會盲目地全盤接受。世俗人瘋狂追求的『名聲』,不過是社會大眾公用的器具(公器),你千萬不能過度貪心地據為己有。而你念念不忘的『仁義』,不過是古代先王在旅途中臨時搭建的簡陋客棧(蘧廬)罷了,你路過時在那裡臨時住上一晚(一宿)是可以的,但絕對不能把它當成家、一輩子死守在裡面不走!如果你死守在裡面,就會招來無窮無盡的苛責與麻煩。
古代真正參透大道的至人,他只不過是暫時向仁借個道,臨時在義裡住一宿,他的靈魂真正遨遊的,是無拘無束、逍遙自在的廣闊虛空(逍遙之虛);他平日裡耕作、賴以生存的,是極其純樸、簡單省事的田地(苟簡之田);他立足的,是自給自足、絕不依賴旁人施捨的苗圃(不貸之圃)。逍遙,意味著清靜無為;苟簡,意味著不慕奢華、極易養活;不貸,意味著自給自足、沒有過度的消耗。古人把這種純淨自然的活法,叫作『采真之遊(採集本真、回歸自然的遨遊)』。
那些把財富當作人生唯一追求的人,是絕對捨不得把自己的官俸祿米讓給旁人的;把顯赫名聲當作生命全部的人,是絕對不肯把名譽分給旁人的;無比迷戀權力的人,是死也不肯把統治權柄借給別人的。這些人啊,手裡死死抓著權名利時就渾身戰戰兢兢、生怕失去(慄);一旦被迫放手了,又會痛苦得要死要活(悲)。他們的內心沒有一絲一毫對於宇宙大道的覺悟與鏡鑑,整天只知道瞇著眼睛去偷窺那些讓他們欲罷不能的世俗名利。這種人,就是大自然眼中最可憐的『天之戮民(被上天囚禁、懲罰的罪人)』。
怨恨、恩德、索取、給予、規勸、教化、生養、殺戮,這八種手段,原本是用來匡正世俗、治理國家的常規工具(正之器)。然而,只有那種能夠徹底順應宇宙大自然規律(大變)、內心不被任何偏見所淤塞、湮沒的人,才配有資格去運用它們。所以說:真正的匡正,是讓一切回歸自然的本正。如果你在內心裡依然充滿了主觀智巧和死板教條,那麼上天啟迪智慧的大門(天門),就永遠都不會為你敞開!”
第五節:老子痛斥偽仁義與孔子讚嘆老子如龍
孔子見老聃而語仁義。老聃曰:「夫播穅眯目,則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噆膚,則通昔不寐矣。夫仁義憯然,乃憤吾心,亂莫大焉。吾子使天下無失其朴,吾子亦放風而動,總德而立矣,又奚傑然若負建鼓而求亡子者邪?夫鵠不日浴而白,烏不日黔而黑。黑白之朴,不足以為辯;名譽之觀,不足以為廣。泉涸,魚相與處於陸,相呴以溼,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
孔子見老聃歸,三日不談。弟子問曰:「夫子見老聃,亦將何歸哉?」孔子曰:「吾乃今於是乎見龍。龍合而成體,散而成章,乘乎雲氣而養乎陰陽。予口張而不能嗋,予又何規老聃哉!」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發動如天地者乎?賜亦可得而觀乎?」遂以孔子聲見老聃。
【白話註解】
孔子再次面見老子,又開始滔滔不絕地談論起他那一套「仁義」學說。老子毫不客氣地打斷他說:「如果有人把舂米剩下的糠皮(穅)隨手一揚、迷了你的眼睛(眯目),那你頓時就會連東西南北都分不清楚,整個人方向大亂;如果幾隻小小的蚊子或牛虻叮咬了你的皮膚(噆膚),那你就會癢得整日整夜睡不著覺(通昔不寐)。而你天天掛在嘴邊的這些刻意的仁義體制,聽起來多麼好聽,實際上卻像粗糙的糠皮迷了人的雙眼、像毒蟲叮咬了人的皮膚一樣,簡直是在慘痛地折磨、攪亂全天下百姓純潔的內心,給世間帶來的混亂沒有比這更大的了!
你啊,如果真心為了天下好,就應該讓天下的百姓各安其位、不要失去他們最原本、純潔的純樸天然本性(朴)。你自己也應該像大風中的落葉一樣,順應大自然的風向去行動,守住自然的至德立身就足夠了。你為什麼偏偏要如此賣力地、像身上背著一面震天巨鼓去滿大街尋找逃跑的小孩(若負建鼓而求亡子)一樣,到處搖旗吶喊、高舉仁義的招牌呢?你看那天鵝(鵠),它根本不需要天天洗澡,羽毛自然就是雪白的;那烏鴉(烏),它也根本不需要天天用黑色染料去染(黔),羽毛自然就是漆黑的。這種黑與白的純樸天然本色,原本就是大自然的本來面目,根本不需要我們多此一舉地去辯論、去劃分好壞;而世俗人所追求的那點虛妄的名譽,在浩瀚的宇宙看來,也完全不足以擴大生命真正的格局。
當泉水徹底乾涸的時候(泉涸),幾條小魚被困在陸地上,為了活命,牠們只能無奈地互相吐出微薄的濕氣來溫潤對方(相呴以溼),用嘴裡的唾沫來互相濕潤彼此的身體(相濡以沫)。這種相依為命的場景雖然看起來多麼感人,但是對於魚群來說,這難道不比讓牠們在大江大湖裡暢快暢遊、彼此誰也不認識誰(不若相忘於江湖)要痛苦一萬倍嗎?你宣揚的仁義,就像是在陸地上互相吐唾沫的魚,不過是亂世中無奈的自我安慰罷了,遠遠比不上大道的自由自在!」
孔子聽完老子這番振聾發聵的訓斥,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住處,整整三天三夜說不出一句話來(三日不談)。弟子們感到無比奇怪,上前關切地問:「老師,您這次前去拜訪老子,到底把他說通了沒有?您對他有什麼評價(亦將何歸)呢?」孔子長嘆了一聲,無比崇敬地說:「我直到今天,才算是真正見到了什麼是翱翔九天的『真龍』啊!龍這種神物,聚攏在一起時就能凝聚成無比威嚴的實體,散開時又能化作漫天絢麗的雲霞(章);牠駕馭著縹緲的雲氣,在宇宙太空中自由自在地滋養著陰陽二氣。我在牠面前,驚訝得嘴巴張得老大、久久無法合攏(予口張而不能嗋)。在老子那種與天地同呼吸、如神龍一般高深莫測的宇宙境界格局面前,我孔丘這點微不足道的學問,又哪裡有資格去評價、規範他呢!」
第六節:子貢面見老子與三皇五帝之亂名
子貢曰:「然則人固有尸居而龍見,雷聲而淵默,發動如天地者乎?賜亦可得而觀乎?」遂以孔子聲見老聃。
老聃方將倨堂而應微曰:「予年運而往矣,子將何以戒我乎?」子貢曰:「夫三王、五帝之治天下不同,其係聲名一也。而先生獨以為非聖人,如何哉?」老聃曰:「小子少進!子何以謂不同?」對曰:「堯授舜,舜授禹,禹用力而湯用兵,文王順紂而不敢逆,武王逆紂而不肯順,故曰不同。」
老聃曰:「小子少進!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黃帝之治天下,使民心一,民有其親死不哭而民不非也。堯之治天下,使民心親,民有為其親殺其殺而民不非也。舜之治天下,使民心競,民孕婦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誰,則人始有夭矣。禹之治天下,使民心變,人有心而兵有順,殺盜非殺,人自為種而天下耳,是以天下大駭,儒、墨皆起。其作始有倫,而今乎婦女,何言哉!余語汝:三皇、五帝之治天下,名曰治之,而亂莫甚焉。三皇之知,上悖日月之明,下睽山川之精,中墮四時之施。其知憯於蠣蠆之尾,鮮規之獸,莫得安其性命之情者,而猶自以為聖人,不可恥乎?其無恥也!」子貢蹴蹴然立不安。
【白話註解】
弟子子貢聽了孔子的話,很是不服氣,懷疑地問:「難道這世上,真的有人能做到像屍體一樣安靜安居、卻能展現出神龍般的至高威嚴(尸居而龍見),像深淵一樣保持沉默、一旦發聲卻如晴天霹靂(雷聲而淵默),一舉一動都像天地運轉一樣浩瀚自然的人嗎?我端木賜倒要去親眼見識見識!」於是,子貢藉著老師孔子的名義,前去拜訪老子。
老子此時正伸直了雙腿、極其慵懶地坐在客堂上(倨堂),看著一臉傲氣的子貢,聲音極其微弱地說:「我的年紀已經非常老了,日子所剩無幾。你這個年輕人今天來,是有什麼大道理要來教導、訓誡我的嗎?」子貢挺起胸膛說:「古代夏商周三王、以及更早的五帝,他們治理天下的具體方法雖然各有不同,但是他們熱衷於給天下制定法度、給自己留下萬世聲名的出發點卻是一模一樣的(其係聲名一也)。可唯獨先生您,卻把他們貶得一錢不值、認為他們根本算不上真正的聖人,這到底是何道理呢?」
老子冷笑了一聲說:「年輕人(小子),你且往前走近一步!你且說說看,他們的治理方法到底有何不同?」子貢滔滔不絕地回答:「帝堯把王位禪讓給帝舜,帝舜禪讓給大禹;到了大禹,開始用盡民力修築水利;而商湯則直接動用軍隊打仗奪天下;周文王選擇順從暴君商紂王、絲毫不敢反叛;周武王則直接起兵造反、討伐紂王,絕不肯順從。這就是他們截然不同的地方。」
老子嘆了口氣,大聲訓斥道:「年輕人,你再往前走近一步!讓我來告訴你,這些所謂的三皇五帝,到底是怎樣一步步把天下徹底搞亂的!當年黃帝治理天下,實行無為而治,讓百姓的心靈保持純樸純一,那時候百姓的父母死了,大家順應自然規律甚至不刻意嚎啕大哭,而周圍也沒有任何人會去非議他冷血。到了帝堯治天下,他開始刻意提倡血緣親情,百姓開始有了厚此薄彼的私心,甚至為了給自己的父母辦隆重的喪禮而不惜去殺牲祭祀,但大家依然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對。
到了帝舜治天下,他開始提倡競爭與智巧,使得天下的心思開始爭強好勝,甚至連孕婦懷胎十月生下的小孩,生下來才短短五個月就會開口說話、動心機,小孩子還沒學會走路就已經學會了辨別、討好不同的人,人類的元氣被智巧過度消耗,從那時候起,世間便開始有了年紀輕輕就夭折(夭)的人。到了大禹治天下,他徹底把百姓純潔的心靈給扭曲、改變了,人人心懷鬼胎,各個心機重重,連動用軍隊打仗都被冠上了正義的名義(兵有順),大家荒謬地認為殺死強盜不叫殺人,人人都只顧著自己的小家族、爭權奪利、企圖奪取天下(人自為種而天下耳)。
這一下,全天下都陷入了巨大的驚恐與混亂之中(天下大駭),於是提倡仁義的儒家、提倡兼愛的墨家紛紛跳出來開館授徒、指手畫腳。他們表面上制定了井然有序的倫理道德,實際上卻把社會撕裂得千瘡百孔,到了今天,連無知的婦女都在那裡天天大談什麼道德仁義,這多麼諷刺!實話告訴你吧:這些所謂的三皇五帝治理天下,名義上叫作治理,實際上給人間帶來的災難和混亂,沒有比這更嚴重的了!他們那點自作聰明的智巧,往上看,遮蔽了太陽和月亮的自然光明(上悖日月之明);往下看,破壞了山川河流的自然精氣(下睽山川之精);往中看,摧毀了一年四季自然更替的施降。他們那點狹隘的智慧,簡直比蠍子的尾巴、毒蛇的毒液(憯於蠣蠆之尾)還要惡毒,使得天底下的飛禽走獸和黎民百姓,再也沒有一個能夠安安穩穩地去享受大自然賦予他們的天然性命。而這幫始作俑者,居然到了今天還好意思厚著臉皮、自命為偉大的聖人,這難道不可恥嗎?簡直是無恥到了極點!」子貢聽完這番痛罵,嚇得滿頭大汗,局促不安地(蹴蹴然)站在那裡,雙腿發抖,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第七節:六經皆古人陳跡與順應造化之得道
孔子謂老聃曰:「丘治《詩》、《書》、《禮》、《樂》、《易》、《春秋》六經,自以為久矣,孰知其故矣,以奸者七十二君,論先王之道而明周、召之跡,一君無所鉤用。甚矣夫!人之難說也,道之難明邪!」
老子曰:「幸矣,子之不遇治世之君也!夫六經,先王之陳跡也,豈其所以跡哉!今子之所言,猶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豈履哉!夫白鶂之相視,眸子不運而風化;蟲,雄鳴於上風,雌應於下風而風化。類自為雌雄,故風化。性不可易,命不可變,時不可止,道不可壅。苟得其道,無自而不可;失焉者,無自而可。」
孔子不出三月,復見,曰:「丘得之矣。烏鵲孺,魚傅沫,細要者化,有弟而兄啼。久矣夫,丘不與化為人!不與化為人,安能化人!」老子曰:「可。丘得之矣。」
【白話註解】
孔子神色黯然地對老子說:「我孔丘這輩子苦苦研讀、整理《詩經》、《尚書》、《禮記》、《樂經》、《易經》、《春秋》這六部經典,自以為花費了極長的時間,已經把裡面的微言大義和歷史典故摸得滾瓜爛熟了。我帶著這些無比珍貴的經典,先後去謁見(奸)了全天下七十二位諸侯國君,使勁向他們推銷古代聖王的大道,闡明周公、召公留下來的治國足跡。可是結果呢?竟然沒有一個國君肯採納、起用我的這套主張(一君無所鉤用)。哎呀!這世上的國君真是太難被說服了,還是我所追求的大道實在太深奧、太難讓人明白了呢!」
老子冷冷地戳破他的幻想說:「你應該感到慶幸(幸矣),慶幸你沒有遇到那些真正厲害的治世明君!如果遇到了,你這套禍國殃民的說辭早就讓你掉腦袋了!你當作寶貝一樣天天捧著的《六經》,不過是古代先王走過之後留下來的、陳舊的『腳印(陳跡)』罷了。腳印本身,難道就是那隻踩出腳印的溫熱肉體(豈其所以跡哉)嗎?今天你到處對諸侯國君所宣揚的那些長篇大論,全都不過是這些死板的鞋印子而已。鞋印,是鞋子(履)踩在泥土裡留下來的,但鞋印難道就能等同於鞋子本身嗎?更何況,它能等同於那雙穿鞋走路的活生生的腳嗎?
你看那大自然中的白鶂鳥,雌雄兩隻只要含情脈脈地對視(相視),眼珠子甚至動都不用動(眸子不運),自然而然就完成了受孕與交配(風化);那昆蟲,雄蟲在逆風的上游鳴叫,雌蟲在順風的下游呼應,自然而然就完成了繁衍。大自然萬物各有其天然的雌雄交配規律,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為的道德禮法去教導。一個人的天然天性(性)是絕對無法被強行改變的,大自然賦予的宿命(命)也是無法被主觀扭曲的,時間的步伐(時)更不可能為了誰而停滯,宇宙的大道(道)也絕對不是你靠教條就能堵塞、壅滯的。你如果能真正順應大自然的常道辦事,那不論走到哪裡、做什麼都會順理成章、無往而不利(無自而不可);反過來,如果你背離了自然規律、失去了大道,那你就算磨破了嘴皮子,在這世上也絕對是一條路都走不通的!」
孔子聽完老子這番精闢至極的點撥,回到家閉門謝客。整整三個月不跨出大門一步(不出三月),在寂靜中徹底倒空了自己的主觀教條、靜靜體悟大自然的規律。三個月後,孔子滿面春風地再次前來面見老子,無比欣喜地說:「我孔丘終於真正悟道了(丘得之矣)!我看見喜鵲和烏鴉在樹梢自然地孵化繁育幼鳥(孺),看見魚兒在水裡自然地相濡以沫、吐沫傳精(傅沫),看見細腰的黃蜂自然地化生後代,看見當弟弟出生時、長大當了哥哥的小孩因為失寵而忍不住啼哭。這一切全都是大自然最奇妙、最自然的造化啊!
太久了啊!我孔丘以前實在是太愚蠢了,竟然大半輩子都沒有讓自己融入大自然這種瞬息萬變的造化之中、去當一個順應自然的真正『活人(不與化為人)』!我自己如果都不能成為一個順應自然天性、隨緣造化的活人,天天滿腦子死板教條,那我又怎麼可能去真正感化、教育天下的百姓呢!」
老子聽完,臉上終於露出了讚許的微笑,點頭說:「好!很好!你孔丘這回是真正抓住了大道的根本,你真的得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