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 卷十二

莊子 · 外篇 · 天地

【全篇核心主旨】
本篇以「天地」為題,核心在於闡述宇宙萬物雖然千變萬化、紛繁複雜,但其運行的本源和根本規律卻是純一、無為的。莊子透過許多生動的故事(如黃帝失玄珠、漢陰丈人抱甕灌溉等),嚴厲批判了後世推崇的社會制度、人為智巧、甚至是技術工具(機械)。他指出,使用機械必然會引發「機心」,而機心則會破壞人純潔天然的生命本性。唯有擺脫功利、忘卻自我、回歸渾沌,才能達到「入於天」的全德境界。
莊子天地意境
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
第一節:萬物歸一與德道十者
天地雖大,其化均也;萬物雖多,其治一也;人卒雖眾,其主君也。君原於德而成於天,故曰:玄古之君天下,無為也,天德而已矣。以道觀言而天下之君正,以道觀分而君臣之義明,以道觀能而天下之官治,以道汎觀而萬物之應備。故通於天地者,德也;行於萬物者,道也;上治人者,事也;能有所藝者,技也。技兼於事,事兼於義,義兼於德,德兼於道,道兼於天。故曰:「古之畜天下者,無欲而天下足,無為而萬物化,淵靜而百姓定。」記曰:「通於一而萬事畢,無心得而鬼神服。」

夫子曰:「夫道,覆載萬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無為為之之謂天,無為言之之謂德,愛人利物之謂仁,不同同之之謂大,行不崖異之謂寬,有萬不同之謂富。故執德之謂紀,德成之謂立,循於道之謂備,不以物挫志之謂完。君子明於此十者,則韜乎其事心之大也,沛乎其為萬物逝也。若然者,藏金於山,藏珠於淵;不利貨財,不近貴富;不樂壽,不哀夭;不榮通,不醜窮;壽夭俱忘,窮通不足言矣。不拘一世之利以為己私分,不以王天下為己處顯。顯則明,萬物一府,死生同狀。」
【白話註解】
天地雖然廣大,但它們的萬物造化都是公平而均衡的;萬物雖然繁多,但它們賴以生存的根本規律是純一不雜的;百姓雖然眾多,但引領大眾的在於國君。國君的權力根源於自然的德行,而成就在於順應天道。所以說:遠古時代統治天下的君主,實行的是「無為而治」,那不過是順應天賦的自然德行罷了。

用大道的眼光來審視言論,天下君主的標準就端正了;用大道的眼光來審視職守,君臣之間的名分和義理就清晰了;用大道的眼光來審視才能,天下的百官就能治理得井井有條;用大道的眼光去廣泛觀察,萬物應對自然的準備就完美無缺了。所以,貫通於天地的,是德;推行於萬物的,是道;在上者治理百姓的,是政務(事);展現個人專長手藝的,是技能。技能包含在政務中,政務包含在義理中,義理包含在德行中,德行包含在大道中,大道則包含在自然的規律(天)之中。所以古人說:「古代養育天下百姓的人,自己沒有貪欲而天下物資充足,實行無為而萬物自然開化,內心像深淵般沉靜而百姓自然安定。」古書記載:「只要貫通了這根本的『一』,萬事都能圓滿解決;只要做到無心無欲,連鬼神都會由衷敬服。」

孔子(或指有道的老子,莊子常借稱夫子)說:「大道,是覆蓋、承載萬物的根本,浩浩蕩蕩多麼偉大啊!追求大道的君子不能不挖空、清除內心的成見與欲望(刳心)。順應自然而不刻意造作,這叫作『天』;不言不語卻用自然去感化,這叫作『德』;愛護人類、造福萬物,這叫作『仁』;把各種不同的事物看作平等的整體,這叫作『大』;行為坦蕩不特立獨行故作清高,這叫作『寬』;包容成千上萬的不同事物,這叫作『富』。所以,固守自然德行叫作綱紀(紀),德行成就在心中叫作自立(立),遵循大道運行叫作完備(備),不因為外在事物的干擾而挫傷自己的心志,這叫作完美(完)。君子如果能明白這十種境界,那麼他的心胸將無比寬廣包容,他的德行將像浩瀚的江水般隨順萬物自然流轉。

如果能達到這種境界,他就會把金子留在深山中,把珍珠留在深淵裡;不把發財當作利益,不把富貴當作追求;不為長壽而沾沾自喜,不為早夭而感到悲哀;不以仕途通達為榮,不以貧困潦倒為恥。長壽與早夭都忘得一乾二淨,窮困與通達更是不值一提。不把全天下的利益佔為己有,也不把當上天下的君王當作多麼顯赫的榮耀。正因為不炫耀、不爭奪,心靈才會明亮,把萬物看作同一個歸宿,把死亡與生存看作同一個狀態。
第二節:王德之人的生命境界與黃帝失玄珠
夫子曰:「夫道,淵乎其居也,漻乎其清也。金石不得,無以鳴。故金石有聲,不考不鳴。萬物孰能定之!夫王德之人,素逝而恥通於事,立之本原而知通於神。故其德廣,其心之出,有物採之。故形非道不生,生非德不明。存形窮生,立德明道,非王德者邪!蕩蕩乎!忽然出,勃然動,而萬物從之乎!此謂王德之人。視乎冥冥,聽乎無聲。冥冥之中,獨見曉焉;無聲之中,獨聞和焉。故深之又深,而能物焉;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其與萬物接也,至無而供其求,時騁而要其宿,大小、長短、修遠。」

黃帝遊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丘而南望,還歸,遺其玄珠,使知索之而不得,使離朱索之而不得,使喫詬索之而不得也。乃使象罔,象罔得之。黃帝曰:「異哉!象罔乃可以得之乎?」
【白話註解】
夫子說:「大道啊,它安居在像深淵般的寂靜中,它清澈得像深潭一樣明淨。金屬和石頭製成的樂器如果得不到大道賦予的自然物理,就無法發出聲音。所以鐘磬等樂器雖然有發聲的本能,但如果不去敲擊它,它就不會鳴響。世間萬物的千變萬化,又有誰能用死板的框框去給它們下定義呢!那些具備最高統治德行(王德)的人,生活過得極其純樸,並且把熱衷於繁瑣的事務視為一種羞恥;他們深深扎根於生命的本原(大道),而他們的智慧卻能通達神明。因此他們的德行無比寬廣,當他們的內心有所流露時,萬物都會自然前來依附。

所以,人的形體如果離開了天道就無法誕生,生命如果離開了自然的德行就無法彰顯光明。保全天然的形體,過完自然的生命,樹立德行,體悟大道,這難道不就是具備王德的至人嗎!多麼廣闊無邊啊!他們在不知不覺中(忽然)出現,在生機勃勃中(勃然)行動,而萬物都自然而然地跟隨著他們!這就叫作具備王德的人。他們在別人看來是一片漆黑(冥冥)的地方去觀察,在別人聽來是一片死寂(無聲)的地方去傾聽。在這漆黑冥冥中,唯獨他們能看清真相與光明;在這寂靜無聲中,唯獨他們能聽到自然和諧的天樂。所以他們探究得深之又深,卻能孕育萬物;玄妙得神之又神,卻能保存最精微的本真。因此當他們與萬物接觸時,自己保持在絕對虛無的狀態,卻能滿足萬物的需求;有時縱橫馳騁,卻始終歸宿於大道的根本,不論萬物是粗大還是精細,是短暫還是長遠,都能各得其所。」

這是一個極具哲理寓言的故事:黃帝到赤水的北岸遊玩,登上了崑崙山向南方眺望。當他返回家園時,發現自己不小心遺失了「玄珠」(玄珠隱喻最純真、最本源的大道)。黃帝先派了名叫「知」(代表智巧、理性思維)的人去尋找,結果什麼也沒找到;接著派了名叫「離朱」(代表天底下視力最好、最能觀察外在細節的人)去尋找,也找不到;他又派了名叫「喫詬」(代表能言善辯、能說會道的人)去尋找,依然找不到。最後,黃帝沒辦法,只好派了一個名叫「象罔」(象罔的意思是朦朦朧朧、無心無欲、忘卻形體與智巧的狀態)的人去,結果象罔輕而易舉就找到了。黃帝驚嘆道:「真是太不可思議了!難道只有像象罔這種恍惚無心、沒有智巧的人,才可以找回失去的大道真諦嗎?」
第三節:許由論配天之弊與華封人三祝
堯之師曰許由,許由之師曰齧缺,齧缺之師曰王倪,王倪之師曰被衣。堯問於許由曰:「齧缺可以配天乎?吾藉王倪以要之。」許由曰:「殆哉圾乎天下!齧缺之為人也,聰明叡知,給數以敏,其性過人,而又乃以人受天。彼審乎禁過,而不知過之所由生。與之配天乎?彼且乘人而無天,方且本身而異形,方且尊知而火馳,方且為緒使,方且為物絯,方且四顧而物應,方且應眾宜,方且與物化而未始有恒。夫何足以配天乎?雖然,有族有祖,可以為眾父,而不可以為眾父父。治亂之率也,北面之禍也,南面之賊也。」

堯觀乎華。華封人曰:「嘻!聖人!請祝聖人:使聖人壽。」堯曰:「辭。」「使聖人富」。堯曰:「辭。」「使聖人多男子」。堯曰:「辭。」封人曰:「壽、富、多男子,人之所欲也。女獨不欲,何邪?」堯曰:「多男子則多懼,富則多事,壽則多辱。是三者,非所以養德也,故辭。」封人曰:「始也我以女為聖人邪,今然君子也。天生萬民,必授之職,多男子而授之職,則何懼之有!富而使人分之,則何事之有!夫聖人鶉居而鷇食,鳥行而無彰;天下有道則與物皆昌,天下無道則修德就閒;千歲厭世,去而上僊,乘彼白雲,至於帝鄉。三患莫至,身常無殃,則何辱之有!」封人去之,堯隨之,曰:「請問。」封人曰:「退已!」
【白話註解】
帝堯的老師叫許由,許由的老師叫齧缺,齧缺的老師叫王倪,王倪的老師叫被衣。堯請教許由說:「齧缺這個人可以當天子、配享天道嗎?我想藉由王倪的引薦去邀請他。」許由回答說:「這簡直是把天下推向危險的懸崖啊!齧缺這個人的性格,確實聰明絕頂、才華橫溢、反應敏捷、口才極好(給數以敏),他的天賦遠遠超過普通人。然而他最致命的缺點,就是企圖用滿腦子『人為的心機智巧』去迎合、束縛『天然的天道』。他只懂得小心翼翼地去防範、禁止別人的過錯,卻根本不知道這些過錯正是因為人為制度的干預才產生的。

讓這樣的人去當天子、配享天道嗎?他當政後一定會過度依賴人為的手段而拋棄自然(乘人而無天)。他會把自己當作絕對中心而排斥異己,他會無比崇尚智巧、讓整個社會像烈火奔馳(火馳)般焦慮浮躁。他會被繁瑣的事務所奴役,被外在的物質所牽絆,他整天左顧右盼渴望萬物都對他的政令做出響應,他忙著去迎合各種世俗公認的適宜標準,整天隨著外物的變化而隨波逐流,自己卻從未有過堅定的天道恆心。這樣的人怎麼配治理天下、配享天道呢?雖然如此,他如果做一個部落的首領或家族的長輩(眾父)還是可以的,但絕對不能讓他去當管理這群首領的首領(眾父父)。否則,他這種熱衷於作為的性格,必定會成為天下治亂的根源,對當臣子的人來說是一場災難(北面之禍),對當君王的人來說則是一場大害(南面之賊)。」

帝堯到華地去視察。華地守衛邊疆的人(華封人)看見了,高興地說:「哎呀,聖人來了!請允許我向聖人表達最美好的祝願:祝願聖人長壽!」堯帝說:「我心領了,但請讓我推辭(辭)。」邊防官又說:「祝願聖人富有!」堯帝說:「請讓我推辭。」邊防官又說:「祝願聖人多生兒子(多男子)!」堯帝依然說:「請讓我推辭。」邊防官感到十分納悶,問:「長壽、富有、多子多孫,這都是天底下所有人做夢都想得到的福氣啊!您偏偏不想要,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堯帝回答說:「兒子生多了,就會整天為他們的安危與前途擔驚受怕(多懼);財富積攢多了,社會上的應酬和麻煩事就會接踵而至(多事);活得年紀太大了,身體衰老病痛,反而容易遭受更多的困窘與屈辱(多辱)。這三樣東西,全都是在消耗生命,而不是用來修養內心自然德行的,所以我推辭了。」

華封人嘆了口氣說:「原本我還以為您是一位參透大道的聖人呢,現在看來,您也不過是一個稍微有些道德修養的世俗君子罷了。上天既然降生了這麼多百姓,就一定會賦予他們每個人生存的本領與職責(授之職)。兒子生多了,讓他們各自去承擔工作就是了,又有什麼好擔驚受怕的呢!財富多了,主動分給周圍貧困缺物的人,自己不就沒那麼多煩惱政務了嗎!真正的聖人活在世上,像麻雀棲息一樣隨遇而安(鶉居),像小鳥吃食一樣從不挑剔(鷇食),像鳥兒飛過天空一樣不留下任何彰顯自己的痕跡(鳥行而無彰)。天下有天道時,他就與萬物一同蓬勃發展;天下無道、社會混亂時,他就安安靜靜地修養德行遁入閒散。活了一千年活膩了,他就離開塵世成仙而去,跨上那潔白的雲朵,飛升到天帝的故鄉。多子、富有、長壽所帶來的這三種煩惱根本碰不到他,他的肉身永遠沒有災殃,這又哪裡會有什麼屈辱呢!」說完,邊防官轉身就走。堯帝聽完大受震撼,趕緊在後面跟著追上去,謙卑地說:「請留步,我想再請教您更深的道理。」華封人頭也不回地擺擺手說:「算了吧,你還是退下回去吧!」
第四節:伯成子高辭爵耕田與泰初有無之性
堯治天下,伯成子高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高辭為諸侯而耕。禹往見之,則耕在野。禹趨就下風,立而問焉,曰:「昔堯治天下,吾子立為諸侯;堯授舜,舜授予,而吾子辭為諸侯而耕。敢問其故何也?」子高曰:「昔堯治天下,不賞而民勸,不罰而民畏。今子賞罰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後世之亂自此始矣。夫子闔行邪?無落吾事!」俋俋乎耕而不顧。

泰初有無,無有無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謂之德;未形者有分,且然無間,謂之命;留動而生物,物成生理,謂之形;形體保神,各有儀則,謂之性。性修反德,德至同於初。同乃虛,虛乃大。合喙鳴,喙鳴合,與天地為合。其合緡緡,若愚若昏,是謂玄德,同乎大順。
【白話註解】
帝堯治理天下的時候,高尚的隱士伯成子高被冊封為一方諸侯。後來堯把帝位傳給了舜,舜又傳給了禹。伯成子高看到權力如此更迭,便毅然決然辭去了諸侯的爵位,回到家鄉隱居耕田。大禹聽說後,特意親自前去拜訪他。當時伯成子高正在荒野中辛勤耕作。大禹不敢擺君王的架子,急忙小跑著走到下風處,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請教說:「從前堯治理天下時,您安分地做著諸侯;後來堯傳位給舜,舜又傳給了我,您卻偏偏在這個時候辭官不做跑來耕田。我冒昧請教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伯成子高一邊扶著犁一邊冷冷地說:「從前堯治理天下的時候,根本不需要設立什麼物質獎賞,百姓自然就會互相勸勉向善(不賞而民勸);不需要設立什麼殘酷的刑罰,百姓內心自然就會對不義之舉產生敬畏。而現在到了你當政,你天天制定繁瑣的賞賜和懲罰,結果百姓反而變得越來越刻薄不仁。人類原始純樸的德行從此開始衰敗,嚴酷的刑罰從此開始確立,後世無窮無盡的動盪與大亂,全都是從你這裡拉開序幕的!你這位天下之主(夫子)怎麼還不快點走開?可別耽誤了我的農活!」說完,他便弓著背(俋俋乎)繼續埋頭犁地,再也不看大禹一眼。

莊子接著論述了宇宙萬物生命的演化本原:在宇宙最原始的開端(泰初),是一片絕對的虛無(有無)。這裡沒有具體的事物,也沒有任何概念與名稱(無有無名)。這便是宇宙最根本的純一(一)的起源。雖然有了這個「一」,但此時還沒有形成具體的物質輪廓(有一而未形)。萬物從這混沌中獲得了生機與能量進而誕生,這就叫作「德」;在尚未形成具體形體之前,萬物各自稟賦的特質就已經有了先天的分限,並且這分限與大自然是天衣無縫、完美融合的,這就叫作「命」;生命的能量在流轉運動中孕育出具體的生物,生物成熟後具備了各自的生理結構,這就叫作「形」;具體的形體中包容、守護著精神(神),且各自遵循著自然的規律與活法,這就叫作「性」。

如果我們能修養、拂拭自己的天然本性,就能夠回歸到原始的自然之德(反德);當德行修養達到了極致,就能夠與宇宙最原始的開端完全融為一體(同於初)。與開端融為一體,內心就進入了絕對的空靈與虛無(虛);內心虛空了,格局與胸懷自然就變得無限廣大(大)。此時的說話應對,就像小鳥張開嘴巴啼鳴一樣(合喙鳴),純粹是自然生理的本能流露,毫無心機造作。這種毫無成見的本能流露,與天地的運行是完全契合的。這種契合是如此幽深、不著痕跡(緡緡),在外人看來,你就像個傻子一樣愚笨(若愚),又像個醉漢一樣糊塗(若昏),這就叫作神祕而高尚的「玄德」,也就是真正融入了宇宙的大和諧與大順應之中。
第五節:老聃斥辯者勞心與季徹螳螂擋車之喻
夫子問於老聃曰:「有人治道若相放,可不可,然不然。辯者有言曰:『離堅白若縣宇。』若是,則可謂聖人乎?」老聃曰:「是胥易技係,勞形怵心者也。執留之狗成思,猿狙之便自山林來。丘!予告若,而所不能聞與而所不能言。凡有首、有趾、無心、無耳者眾,有形者與無形無狀而皆存者盡無。其動,止也;其死,生也;其廢,起也。此又非其所以也。有治在人,忘乎物,忘乎天,其名為忘己。忘己之人,是之謂入於天。」

將閭葂見季徹曰:「魯君謂葂也曰:『請受教。』辭不獲命,既已告矣,未知中否,請嘗薦之。吾謂魯君曰:『必服恭儉,拔出公忠之屬,而無阿私,民孰敢不輯!』」季徹局局然笑曰:「若夫子之言,於帝王之德,猶螳蜋之怒臂以當車軼,則必不勝任矣。且若是,則其自為處危,其觀臺多物,將往投跡者眾。」將閭葂覤覤然驚曰:「葂也汒若於夫子之所言矣。雖然,願先生之言其風也。」季徹曰:「大聖之治天下也,搖蕩民心,使之成教易俗,舉滅其賊心而皆進其獨志,若性之自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若然者,豈兄堯、舜之教民,溟滓然弟之哉?欲同乎德而心居矣。」
【白話註解】
孔子向老聃請教說:「世上有這樣一種人,他們鑽研大道時就像在玩一場文字遊戲,把『可以』說成『不可以』,把『對的』說成『不對的』。名家的辯士甚至還提出過像『離堅白若縣宇』(把石頭的堅硬和潔白從石頭中剝離出來,像房子一樣獨立懸掛在空中)這種驚人的奇異論點。像這種才華橫溢、思維極致的人,可以稱得上是聖人嗎?」

老聃回答說:「這種人,不過是監獄裡做雜役的小差(胥易),整天被自己那點卑微的技術和邏輯所束縛(技係)罷了。這是在白白勞累自己的形體、恐嚇作弄自己的內心(勞形怵心)。就像獵狗因為善於追捕而被鐵鍊死死拴住(成思),猴子因為動作敏捷而被人類抓來當作玩物、雜耍,牠們全都是被自己的小聰明所害。孔丘啊!讓我來告訴你一些你從未聽過、也無法用語言表達的真相吧:世界上長著腦袋、長著雙腳,內心卻毫無成見、耳朵不聽世俗雜音的純樸百姓有很多;但如果你想一邊保留外在具體的名利(有形者),一邊又渴望達到虛無縹緲的大道之境(無形無狀),這兩者是絕對不可能同時並存的。真正通達大道的人,他們的行動其實就是最安靜的止息;他們的死亡,在宇宙看來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誕生;他們的隱退與廢棄,正是真正的興起。這一切全都是自然的演化,而不是靠人為的心機去爭取來的。真正高超的治理,在於徹底忘掉外在的物質名利,忘掉繁瑣的體制天道,這就叫作『忘己』。一個能徹底忘掉自我的人,才稱得上是真正跨入了自然天道的大門。」

學者將閭葂去拜訪隱士季徹,將閭葂說:「魯國國君之前對我說:『請先生賜教我治國的方法。』我推辭不掉,只好把我的一套理論告訴了他。但我心裡實在沒底,不知道說得對不對,今天特意向您轉述一下。我對魯君說:『您當國君的,自身一定要率先實行恭敬與節儉,提拔那些大公無私、忠心耿耿的賢臣,絕對不能有任何私心與偏愛(無阿私)。如果能做到這樣,天底下的百姓又有誰敢不服從、不和睦呢!』」

季徹聽完,忍不住呵呵大笑(局局然笑)說:「您對魯君說的這番話,如果拿來衡量帝王真正至高無上的自然德行,簡直就像一隻憤怒的螳螂、張開軟弱的雙臂妄圖去阻擋奔馳的馬車(螳蜋之怒臂以當車軼)一樣,絕對是無法勝任、自不量力的!況且,如果你讓魯君天天把心思放在『恭儉、提拔、防私』這種人為的條條框框上,只會讓他自己陷入無窮無盡的危險境地。這就像是在高高的觀景台上擺滿了琳瑯滿目的誘人寶物,反而會吸引全天下無數充滿欲望、投機取巧的人蜂擁而至,爭先恐後地跑來演戲、假裝恭儉公忠,最後把整個國家搞得虛偽不堪。」

將閭葂聽得目瞪口呆,驚恐地說(覤覤然驚):「聽了您的這番話,我的大腦一片空白,徹底迷茫(汒若)了。雖然如此,還是懇求先生能為我指明一下真正大聖治國的大致方向與風範。」

季徹回答說:「真正偉大的聖人治理天下,他們會順應、疏導百姓的心靈,讓社會風氣與習俗在不知不覺中自然發生轉化。他們會徹底消除百姓心中那些爭權奪利的賊心,進而引導每個人都能自由自在地發揮自己獨立的志向與天性(進其獨志)。這一切就像是百姓自己本能的活法一樣,而百姓甚至根本不知道是誰引導了他們。如果能做到這種地步,他們哪裡還需要去把堯和舜的刻板教化當作哥哥般崇拜、自己當弟弟般去死板效法呢?他們只需要引導百姓與自然的德行融為一體,而統治者自己的內心早就清靜無為地安居下來了。」
第六節:漢陰丈人反對機械與機心、全德與渾沌術
子貢南遊於楚,反於晉,過漢陰,見一丈人方將為圃畦,鑿隧而入井,抱甕而出灌,搰搰然用力甚多而見功寡。子貢曰:「有械於此,一日浸百畦,用力甚寡而見功多,夫子不欲乎?」為圃者卬而視之曰:「奈何?」曰:「鑿木為機,後重前輕,挈水若抽,數如泆湯,其名為槔。」為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吾聞之吾師:『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吾非不知,羞而不為也。」子貢瞞然慙,俯而不對。

有間,為圃者曰:「子奚為者邪?」曰:「孔丘之徒也。」為圃者曰:「子非夫博學以擬聖,於于以蓋眾,獨弦哀歌以賣名聲於天下者乎?汝方將忘汝神氣,墮汝形骸,而庶幾乎!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往矣,無乏吾事!」

子貢卑陬失色,頊頊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後愈。其弟子曰:「向之人何為者邪?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終日不自反邪?」曰:「始以為天下一人耳,不知復有夫人也。吾聞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見功多者,聖人之道。』今徒不然。執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聖人之道也。託生與民並行,而不知其所之,汒乎淳備哉!功利、機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為。雖以天下譽之,得其所謂,謷然不顧;以天下非之,失其所謂,儻然不受。天下之非譽,無益損焉,是謂全德之人哉!我之謂風波之民。」反於魯,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渾沌氏之術者也:識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內,而不治其外。夫明白入素,無為復朴,體性抱神,以遊世俗之間者,汝將固驚邪?且渾沌氏之術,予與汝何足以識之哉!」
【白話註解】
孔子的得意弟子子貢到南方的楚國遊歷,在返回晉國的途中經過漢水的南岸(漢陰)。他看見一位老人家(丈人)正在菜園裡整地種菜。老人家大汗淋漓地在地上挖了一條通道進入深井裡,然後一次又一次用雙手抱著笨重的陶甕(抱甕)把水打上來,走去澆灌菜畦。他幹得滿頭大汗(搰搰然),花費了極大的體力,但是澆灌菜園的效率卻非常低(見功寡)。

子貢看過去,熱心地走上前說:「老先生,現在世上有一種非常先進的機械工具。用它來澆水,一天之內可以灌溉上百個菜畦(一日浸百畦),花費的力氣極少,但是帶來的功效卻極多,您難道不想試一試嗎?」種菜的老人抬起頭(卬而視之)看著子貢,問:「那是個什麼樣的機關呢?」

子貢興奮地比劃著說:「只要把木頭砍削成一個特殊的機關架子,後面設計得沉重,前面設計得輕巧。提水的時候就像抽水一樣輕鬆,水流源源不斷噴湧而出(數如泆湯)。這個機械的名字叫作『桔槔』。」

種菜的老人聽完,臉色突然沉了下來(忿然作色),隨後冷笑了一聲,說:「我曾聽我的老師說過:『世界上只要有了精巧的機械工具(有機械者),人們就一定會去熱衷於投機取巧的事務(必有機事);而一旦天天去幹這些取巧的事務,人的內心就必然會滋生出斤斤計較、投機取巧的心機(必有機心)。』一個人的胸膛裡如果一旦存有了『機心』,那麼他原本像白紙一樣純潔無瑕的天賦本性就不再完備了(純白不備);純潔的本性一旦被破壞,他的精神與心神就會變得浮躁焦慮、無法安定(神生不定);而一個精神無法安定的人,是絕對不可能被至高無上的大道所接納、承載的。你說的那種省力的機械,我難道真的不知道嗎?我只是覺得靠小聰明去偷懶是一件很羞恥的事(羞而不為),所以不願意去用它罷了!」子貢聽完這番話,羞愧得滿臉通紅(瞞然慙),低下頭去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過了一會兒,種菜的老人看著愣在原地的子貢,問:「你是做什麼的呀?」子貢說:「我是孔丘(孔子)的學生。」老人一聽,冷哼道:「你就是那個自以為博學多才、處處模仿聖人,整天搖晃著腦袋(於于以蓋眾)企圖壓倒大眾,獨自彈著琴、唱著悲傷的歌在天下到處販賣名聲的虛偽傢伙嗎?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趕緊忘掉你那些做作的神氣,脫掉你那副傲慢的形骸,或許還能有一點點接近大道的希望!你連你自己的內心都沒辦法治理好,哪裡還有閒暇整天跑來跑去、大言不慚地說要幫別人去『治理天下』呢?你走吧,別在這裡耽誤我幹活!」

子貢嚇得失魂落魄,臉色慘白,整個人失落得(頊頊然)不知所措。直到失神地往前走了三十多里路,他的心情才慢慢緩過勁來。他的隨行弟子十分不解地問:「師傅,剛才那個鄉下老頭到底是個什麼古怪的人啊?您為什麼一見到他,就嚇得變容失色,整整一天都無法恢復常態呢?」

子貢長嘆了一聲,說:「以前我總以為全天下只有我們孔門的老師才是最偉大的至聖,沒想到這深山老林裡居然還隱居著這樣一位高天高地的奇人。我以前聽老師教導說:『做事情追求切實可行,功業追求高效圓滿,花費最少的力氣去換取最多的功效,這才是聖人之道。』可是今天看來,剛才那位老人家所堅持的完全是另一條路。真正堅守大道的人,他的自然德行是完美無缺的(德全);德行完美了,他的肉身形體自然健康不受物欲傷害(形全);形體完備了,他的內心精神自然清澈空靈(神全)。這種形神兼備、回歸自然的境界,才是全天下最純粹的聖人之道啊!他甘願寄託生命與普通百姓生活在一起,一輩子自由自在、不知道自己的終點在哪裡,那是多麼渾厚、完美而純樸的生命狀態啊!世俗的功名利祿、精巧機關,在這種至人看來,早就被忘得一乾二淨了。像他這樣的人,凡是不符合他天然志向的地方他絕對不去,凡是不符合他內心純真天性的事情他絕對不幹。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跑來讚美他(天下譽之),他也只當是耳邊風,傲然挺立(謷然)不屑一顧;哪怕全天下的人都跑來指責他、唾罵他(天下非之),他也無動於衷,灑脫地絕不接受。全天下的毀譽對他的生命沒有絲毫的增減,這才叫作真正具備完美德行(全德)的至人啊!相比之下,我子貢不過是一個在世俗物欲名利的大海中、隨風逐浪的平庸百姓(風波之民)罷了。」

子貢回到魯國後,把這次漢陰之行的奇遇原原本本地告訴了孔子。孔子聽完,意味深長地說:「那位漢陰丈人,其實是表面上假裝修行遠古『渾沌氏』心法大術的世外高人啊。他只知道大道的『純真純一』(識其一),卻不知道大道同樣包容著文明演化的『不純其二』;他只一味地去修養自己內心的空靈(治其內),卻不願意去隨順外在世界發展的規律(不治其外)。不過,像他那樣能夠做到內心清澈明白、回歸到最原始的素雅,實行無為返璞歸真(無為復朴),體悟自然本性保全精神,進而自由自在地遨遊在喧囂的世俗之間,你見到他感到驚慌失措,這不是很正常的事嗎?況且,那種高深莫測的『渾沌氏之術』,連我孔丘和你子貢,又哪裡有足夠的資格與格局去真正看懂它呢!」
第七節:諄芒遊大壑論聖治、德人與神人
諄芒將東之大壑,適遇苑風於東海之濱。苑風曰:「子將奚之?」曰:「將之大壑。」曰:「奚為焉?」曰:「夫大壑之為物也,注焉而不滿,酌焉而不竭,吾將遊焉。」苑風曰:「夫子無意於橫目之民乎?願聞聖治。」諄芒曰:「聖治乎,官施而不失其宜,拔舉而不失其能,畢見其情事而行其所為,行言自為而天下化,手撓顧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謂聖治。」「願聞德人。」曰:「德人者,居無思,行無慮,不藏是非美惡。四海之內,共利之之謂悅,共給之之謂安;怊乎若嬰兒之失其母也,儻乎若行而失其道也。財用有餘而不知其所自來,飲食取足而不知其所從。此謂德人之容。」「願聞神人。」曰:「上神乘光,與形滅亡,此謂照曠。天地樂而萬事銷亡,萬物復情,此之謂混冥。」
【白話註解】
寓言人物「諄芒」(隱喻朦朧無知的真氣)準備前往東方的無底深淵「大壑」遊玩,正好在東海的海岸邊遇見了「苑風」(隱喻指點風氣的智者)。苑風問:「先生,您這是要去哪裡呀?」諄芒回答說:「我要去大壑。」苑風又問:「去那裡做什麼呢?」諄芒說:「大壑這個神奇的存在,全天下的百川江水天天往裡面灌注它也永遠裝不滿(注焉而不滿),全天下的人天天從裡面舀水它也永遠不會枯竭(酌焉而不竭),我非常嚮往那種無窮無盡的境界,所以想去那裡自由遨遊。」

苑風接著請教說:「先生難道對這世間長著橫向雙眼的平凡百姓(橫目之民)就一點也不關心嗎?懇求您為我講講什麼是真正高超的『聖人之治』(聖治)。」

諄芒回答說:「你所說的聖人之治啊,就是讓百官各司其職且完全符合他們的才華天性(不失其宜),提拔人才時絕不會埋沒他們的專長本領(不失其能);聖人徹底洞察全天下的實際情況後,才順應時勢去採取行動。他的言行完全是順應自然的流露,而天下百姓卻在不知不覺中被他感化了。他甚至只需要動一動手指、轉一轉眼神(手撓顧指),四面八方的百姓就會心悅誠服地紛紛前來依附,這就叫作聖治。」

苑風又問:「那敢問什麼是更高一階的『德人』呢?」

諄芒說:「所謂德人,他們平時閒居時大腦裡沒有任何多餘的思慮計較(居無思),出門行動時也從不人為地規劃算計(行無慮)。他們的內心乾乾淨淨,絕不隱藏任何世俗公認的是非、美醜與善惡。全天下的人都因為他而獲得了大利益,大家感到無比高興,這叫作『悅』;全天下的人物質都能得到充足的供應,大家生活過得無比安穩,這叫作『安』。但德人自己卻始終保持著極度謙卑、恍惚的姿態:他迷茫得(怊乎)就像一個不小心與母親走散的無助嬰兒,灑脫得(儻乎)就像一個走在路上卻迷失了方向的過客。

整個社會的財富和物資多得用不完,但他卻根本不知道這些財富是從哪裡生產出來的;大家的飲食每天都非常豐足,但他卻根本不知道這些食物到底是從哪裡運來的。這種與百姓打成一片、毫無統治痕跡的純樸姿態,就叫作德人的氣象(德人之容)。」

苑風最後追問:「那敢問宇宙最高境界的『神人』又是怎樣的呢?」

諄芒肅然起敬地回答說:「至高無上的神人,他們的精神可以跨越日光(乘光),與外在具體的形體一同融入虛無不見的宇宙大道之中,這就叫作極度通透、光明普照的『照曠』境界。此時,他與天地同樂,世俗的所有名利與體制紛擾全部灰飛煙滅(萬事銷亡),萬物都徹底回歸到了它們最純真、最原始的生命本情。這種與大自然渾然一體、不分彼此的最高境界,就叫作神祕空靈的『混冥』。」
第八節:有虞氏之醫與天下大惑、大聲不入里耳
門無鬼與赤張滿稽,觀於武王之師。赤張滿稽曰:「不及有虞氏乎!故離此患也。」門無鬼曰:「天下均治而有虞氏治之邪,其亂而後治之與?」赤張滿稽曰:「天下均治之為願,而何計以有虞氏為?有虞氏之藥瘍也,禿而施髢,病而求醫。孝子操藥以修慈父,其色燋然,聖人羞之。至德之世,不尚賢,不使能;上如標枝,民如野鹿;端正而不知以為義,相愛而不知以為仁;實而不知以為忠,當而不知以為信;蠢動而相使,不以為賜。是故行而無迹,事而無傳。」

孝子不諛其親,忠臣不諂其君,臣子之盛也。親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則世俗謂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邪!世俗之所謂然而然之,所謂善而善之,則不謂之道諛之人也。然則俗固嚴於親而尊於君邪!謂己道人,則勃然作色;謂己諛人,則怫然作色。而終身道人也,終身諛人也,合譬飾辭聚眾也,是始終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設采色,動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謂道諛,與夫人之為徒,通是非,而不自謂眾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終身不解;大愚者,終身不靈。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適者猶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則勞而不至,惑者勝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嚮,不可得也。不亦悲乎!

大聲不入於里耳,《折楊》、《皇荂》,則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於眾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勝也。以二缶鍾惑,而所適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雖有祈嚮,其庸可得邪?知其不可得也而強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釋之而不推。不推,誰其比憂!厲之人夜半生其子,遽取火而視之,汲汲然惟恐其似己也。
【白話註解】
隱士門無鬼與赤張滿稽一同去觀看周武王討伐商紂王的大軍。赤張滿稽嘆了口氣說:「這支軍隊的境界,遠遠比不上遠古的虞舜(有虞氏)時代啊!所以百姓今天才會遭受這戰爭與體制的苦難。」門無鬼反問道:「當年天下原本就是太平大治的、虞舜只是順應了它呢?還是天下本來一團混亂、虞舜才跑來用體制去治理它的呢?」

赤張滿稽回答說:「全天下的人都渴望過著自然太平的日子,如果真能那樣,誰還稀罕虞舜那套多此一舉的教化啊!虞舜那套仁義體制,就像是等人的頭上長了惡瘡、頭髮掉光了(禿),才急忙跑去給人戴上假髮(施髢);等人生了重病,才慌慌張張地去求醫問藥。這就像一個孝順的兒子,看到慈祥的父親病入膏肓,滿臉焦慮、心急如焚地端著藥湯(操藥)在床前伺候。這種看似感人的孝行,在真正通達大道的聖人看來,反而是人類背離自然、最值得羞恥的悲哀。

在道德最高的遠古『至德之世』,人們根本不會去崇尚什麼賢人,也不會去刻意任用什麼能人。在上位的人就像高高樹枝上的葉子般自然安靜(上如標枝),底層的百姓則像荒野中的麋鹿一樣自由奔跑(民如野鹿)。大家行為端正,卻根本不知道這叫作『道義』;大家相親相愛,卻根本不知道這叫作『仁愛』;大家內心誠實,卻根本不知道這叫作『忠誠』;大家辦事妥當,卻根本不知道這叫作『信用』。大家本能地像小蟲子一樣(蠢動)互相幫助和配合,也絕不認為這是誰給誰的恩賜。因此,他們活過一輩子,沒有留下任何刻意造作的痕跡,歷史上也沒有任何關於他們的虛偽傳奇。」

一個孝順的兒子絕對不會盲目去阿諛奉承自己的父母,一個忠誠的大臣也絕對不會去諂媚討好自己的國君,這本應是做臣子和做兒子的最高操守。然而在荒謬的世俗社會裡,父母不論說了什麼錯話兒子都點頭稱是(所言而然),父母不論幹了什麼壞事兒子都拍手叫好(所行而善),這在世俗人看來,居然會被罵成是個不聽話、沒出息的『不肖子』;同樣的,國君說了荒唐話大臣跟著附和,國君幹了荒唐事大臣跟著讚美,這在世俗看來,也會被罵成是個『不肖臣』。可世俗人難道就沒好好反思過,他們自己的邏輯真的是對的嗎?

世俗大眾公認對的事情,大家都跟著說對;大眾公認好的事情,大家都跟著說好。這樣隨波逐流的人,世俗卻從不認為他們是『諂媚阿諛的卑鄙小人』。難道世俗的規矩,竟然比父母的權威還要嚴厲、比國君的地位還要尊貴嗎?你如果當面罵一個人是在『模仿、迎合別人(道人)』,他一定會勃然大怒(勃然作色);你如果當面指責他是在『拍人屁股諂媚人(艛人)』,他也一定會滿臉不高興(怫然作色)。可是,他們自己卻一輩子都在模仿別人,一輩子都在諂媚世俗啊!他們用各種華麗的辭藻、生動的比喻去掩飾自己的虛偽(合譬飾辭),以此來聚攏人心、討好大眾。這種首尾不一、自相矛盾的行為,簡直愚蠢到了極點!

一個人如果知道自己是愚笨的,那他還算不上是最無可救藥的大愚蠢;一個人如果知道自己是迷惑的,那他也算不上是最無可救藥的大迷惑。天底下最可憐、最深重的迷惑,是自己一輩子都醒不過來(大惑者終身不解);最深重的愚蠢,是自己一輩子都無法覺悟(大愚者終身不靈)。三個人一起走路,如果只有一個人迷了路,大家還是能順利到達目的地,因為迷路的人佔少數;如果有兩個人都迷了路(二人惑),那大家再怎麼努力也到不了終點,因為迷路的人佔了壓倒性的優勢。而看看今天這個世道,全天下的人都在物欲名利和虛偽體制中迷失了方向!我一個人雖然心向大道、苦苦呼喚,可又有什麼用呢?這難道不是整個時代最大的悲哀嗎!

最優美、最高雅的音樂(大聲)絕對傳不進鄉下鄙俚小民的耳朵裡;但是一演奏起像《折楊》、《皇荂》這種通俗、熱鬧的流行神曲,大家立刻就會開懷大笑(嗑然而笑)。所以,真正高深、遠大的言論是絕對無法在平庸的大眾心中停留的。至高無上的真理之所以無法在世間傳播,正是因為世俗的流言蜚語實在是太強大了。這就像是用兩個大水甕敲擊發出的噪音(二缶鍾惑),徹底干擾干擾了人的聽覺,讓人再也找不到前進的方向。如今全天下都陷入了這重重迷惑之中,我雖然想引導大家返璞歸真,可這又怎麼可能辦得到呢?明知道辦不到卻還要硬著頭皮去強求,這本身不就又是另一種愚蠢的迷惑嗎?所以,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徹底放手、任其自然,不再去強行推廣它。我不去強求,天底下的這份無盡憂慮,又能跟誰去攀比呢!這就像是一個得了痲瘋病(厲之人)的醜陋可憐人,在半夜裡生下了自己的孩子,他嚇得趕緊抓起火把(遽取火)去照亮孩子的臉,心急如焚、無比焦慮地(汲汲然)看過去,內心唯一祈禱的,就是千萬千萬不要讓孩子長得像自己一樣醜陋啊。
第九節:犧尊與失性五害、楊墨交臂歷指
百年之木,破為犧尊,青黃而文之,其斷在溝中。比犧尊於溝中之斷,則美惡有間矣,其於失性一也。跖與曾、史,行義有間矣,然其失性均也。且夫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亂目,使目不明;二曰五聲亂耳,使耳不聰;三曰五臭薰鼻,困惾中顙;四曰五味濁口,使口厲爽;五曰趣舍滑心,使性飛揚。此五者,皆生之害也。而楊、墨乃始離跂自以為得,非吾所謂得也。夫得者困,可以為得乎?則鳩鴞之在於籠也,亦可以為得矣。且夫趣舍聲色以柴其內,皮弁、鷸冠、搢笏、紳修以約其外,內支盈於柴柵,外重纆繳,睆睆然在纆繳之中而自以為得,則是罪人交臂、歷指,而虎豹在於囊檻,亦可以為得矣。
【白話註解】
一棵生長了上百年的珍貴大樹,被木匠砍倒,其中一部分被劈開、精心雕刻成了祭祀用的精美酒器(犧尊),並在上面塗滿了青黃相間的漂亮花紋(青黃而文之);而大樹被砍剩下的那些殘渣碎木,則被隨手扔進了髒水溝(溝中之斷)裡。如果單看外表,把精美的酒器與水溝裡的爛木頭相比,它們在美醜與貴賤上的確有著天壤之別(美惡有間矣)。但是,從它們都徹底『失去了大樹原本在深山中自由自在的天然本性』這一點來看,酒器與爛木頭其實是完全一模一樣、沒有任何差別的。

同樣的道理,大盜跖的殘暴不仁,與曾參、史魚那種刻板做作的道德模範,在世俗的行為與名聲上雖然有著天壤之別,但從他們都徹底『扭曲、失去了人類純樸天然的生命本性』這一點來看,他們所犯下的過錯與悲哀也是完全均等的。一般來說,導致人類失去天然本性的外在禍害主要有五種:第一,是五彩繽紛的花哨顏色擾亂了視覺,讓人再也看不清大自然真正的樸實(五色亂目);第二,是嘈雜、刻意的繁瑣音樂擾亂了聽覺,讓人再也聽不到大自然和諧的天籟(五聲亂耳);第三,是各種人工的濃烈香氣(五臭)薰染了嗅覺,堵塞了呼吸通道與大腦;第四,是各種重口味的麻辣甜酸(五味)混濁了舌頭,敗壞了人最本能的味覺;第五,是世俗功名利祿的權衡取捨(趣舍)攪亂了內心,讓人整天焦慮浮躁、靈魂四處飛揚(使性飛揚)。

這五種東西,全都是殘害人類生命本真的致命毒藥(皆生之害也)。可悲的是,楊朱、墨翟這群各門各派的學者們,竟然還在那裡興高采烈地踮起腳尖(離跂),一個個自以為是地宣稱自己找到了真理、得到了大德,這根本不是我莊子所認為的真正獲得!如果為了追求世俗公認的功名制度,反而把自己的內心搞得痛苦不堪、疲憊焦慮(夫得者困),這難道也能叫作『獲得』嗎?如果這也算獲得,那麼一隻被關在鐵籠子裡的斑鳩或貓頭鷹(鳩鴞),每天雖然有現成的蟲子吃,難道牠也可以驕傲地自稱自己獲得了自由與幸福嗎?

現在這群世俗的讀書人和統治者,內心充滿了名利取捨與聲色犬馬的物欲,把內心塞得像一堆密不透風的柴火(柴其內);外表上則穿戴著沉重的禮帽(皮弁)、插著羽毛的頭盔(鷸冠)、手裡恭敬地拿著玉笏、腰裡繫著長長的禮帶,用這套繁瑣死板的服裝體制把自己捆得結結實實。他們的心靈在內被名利欲望折騰得像關進了鹿欄和柴柵,身體在外被體制法律重重綑綁(外重纆繳)。偏偏他們還要在這層層枷鎖的綑綁之中,睜著一雙無知的大眼睛(睆睆然),得意洋洋地對著天底下的百姓炫耀,自以為自己是多麼的成功、多麼的了不起。如果這也算成功,那麼一個被官府五花大綁(交臂)、用竹籤狠狠夾住手指(歷指)的重刑犯,或者是一隻被塞進布袋、關進鐵籠(囊檻)裡動彈不得的斑風與暴虎,難道牠們也可以一臉驕傲地宣稱自己獲得了至高無上的尊榮與成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