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 卷二十

莊子 · 外篇 · 山木

【全篇核心主旨】
《山木》篇是《莊子》外篇中論述「如何身處複雜社會而免遭禍害」的核心篇章。全篇藉由無用之木得以長壽、無用之鴈卻被烹殺的矛盾開題,層層遞進地揭示:世俗的有用(材)與無用(不材)都是相對的,無論執著於哪一端,都會招致牽累與災禍。莊子的處世絕學是「乘道德而浮游」,超越名利與得失的兩極。透過魯侯憂患、意怠鳥的無能、林回棄璧負赤子、莊子魏王貧憊之辯、雕陵栗林螳螂捕蟬的連環生態警示等一系列極具戲劇性的寓言,莊子最終將答案指向「虛己以遊世」與「去自賢之行」——人若能像一艘空船一樣不載主觀的傲慢與慾望,在世間行走便無人能害;若能去掉自命不凡、自以為賢的心態,則隨遇而安,天人合一。
莊子山木意境
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第一節:山木與不鳴之鴈(材與不材之間)
莊子行於山中,見大木,枝葉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問其故。曰:「無所可用。」莊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夫子出於山,舍於故人之家。故人喜,命豎子殺鴈而烹之。豎子請曰:「其一能鳴,其一不能鳴,請奚殺?」主人曰:「殺不能鳴者。」

明日,弟子問於莊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今主人之鴈,以不材死。先生將何處?」莊子笑曰:「周將處夫材與不材之間。材與不材之間,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若夫乘道德而浮游則不然。無譽無訾,一龍一蛇,與時俱化,而無肯專為;一上一下,以和為量,浮游乎萬物之祖;物物而不物於物,則胡可得而累邪!此黃帝、神農之法則也。若夫萬物之情,人倫之傳,則不然。合則離,成則毀,廉則挫,尊則議,有為則虧,賢則謀,不肖則欺,胡可得而必乎哉?悲夫!弟子志之,其唯道德之鄉乎!」
【白話註解】
有一次,莊子在山中行走,看到一棵巨大的樹木,長得枝葉極其繁茂。砍樹的工人在樹旁休息,卻完全沒有動手砍伐的意思。莊子好奇地問他原因,砍樹工回答說:「這棵樹長得不好,什麼用處都沒有(無所可用)。」莊子感歎地對弟子們說:「這棵樹就是因為不成材、沒有世俗看重的用處,才得以保全生命,享盡它自然的壽命(終其天年)。」

莊子從山裡出來後,下榻在一位老朋友的家裡。老朋友非常高興,立刻吩咐童僕(豎子)殺一隻鵝(鴈)來款待貴客。童僕請示說:「我們家有兩隻鵝,一隻會叫,另一隻不會叫,請問大主人要殺哪一隻?」主人毫不猶豫地說:「殺那隻不會叫的。」

第二天,弟子疑惑地向莊子請教:「昨天山裡的大樹,因為『不成材』而得以保全壽命;今天主人的鵝,卻因為『不成材』而被殺來吃。請問先生,在有用(材)與無用(不材)之間,您究竟要選擇站在哪一邊來立身處世呢?」

莊子笑著回答:「我莊周將會選擇處在『有用與無用之間』。然而,僅僅處在有用與無用之間,表面上看起來很安全,實際上卻似是而非,依然無法徹底免除世俗的牽累。如果能換成『順應自然的大道(乘道德)而自由自在地翱翔(浮游)』,那境界就完全不同了。到了那個境界,你既不在乎世俗的讚譽,也不在乎世俗的毀謗;時而像巨龍般在天際展現才華,時而又像一條冬眠的草蛇般隱匿蹤跡,一切都隨著時間和環境的變化而轉化,絕不固執、頑固地堅持某一種固定的存在方式。時而上升,時而下降,萬事萬物都以內心的和諧與平衡為最高考量(以和為量),悠閒地翱翔在孕育萬物的終極源頭(萬物之祖)。**能夠去支配、利用外在的物質,而不被外在的物質所奴役、所主宰(物物而不物於物),這樣的人,世俗的災禍和牽累又怎麼可能傷害得到他呢!** 這正是古代黃帝、神農氏所遵循的生命法則。

相反的,如果我們看看世間萬物的常態以及人類社會的倫理關係,就完全不是這麼回事了。世俗之中,有聚合就必然有別離,有成功就必然有毀滅,品行清廉往往遭到排擠挫折,地位尊高必然引來議論攻擊,有所作為就一定會帶來虧損,有才華的人會被忌妒謀害,愚笨不成材的人又會受到欺凌。這世俗的種種因果,哪裡有什麼是一定、絕對可以保證的呢?真是可悲啊!弟子們一定要牢牢記住:人生的終極歸宿,唯有那超越得失、自由寬廣的大道之鄉啊!」
第二節:市南宜僚論魯侯之皮與建德之國
市南宜僚見魯侯,魯侯有憂色。市南子曰:「君有憂色,何也?」魯侯曰:「吾學先王之道,修先君之業,吾敬鬼尊賢,親而行之,無須臾離居,然不免於患,吾是以憂。」

市南子曰:「君之除患之術淺矣。夫豐狐文豹,棲於山林,伏於巖穴,靜也;夜行晝居,戒也;雖飢渴隱約,猶旦胥疏於江湖之上而求食焉,定也。然且不免於罔羅機辟之患,是何罪之有哉?其皮為之災也。今魯國獨非君之皮邪?吾願君刳形去皮,洒心去欲,而遊於無人之野。南越有邑焉,名為建德之國。其民愚而朴,少私而寡欲;知作而不知藏,與而不求其報;不知義之所適,不知禮之所將;猖狂妄行,乃蹈乎大方;其生可樂,其死可葬。吾願君去國捐俗,與道相輔而行。」
【白話註解】
市南宜僚(魯國的賢人)前去晉見魯國國君(魯侯),看到魯侯滿臉愁容。市南子問道:「主公,您臉上寫滿了憂慮,究竟是為了什麼事呢?」魯侯歎口氣說:「我一生虔誠地學習古代先王的治國之道,繼承先祖的基業;我敬奉鬼神、尊重賢才,而且事必躬親、身體力行,一刻也不敢懈怠。可是,儘管我做得這麼完美,卻依然無法免除國家被大國威脅、隨時發生禍患的危險。我就是因為這個才天天憂慮啊。」

市南子回答說:「主公,您用來消除禍患的方法,實在是太過膚淺表面了。您看那毛皮豐美的狐狸(豐狐)和花紋斑斕的豹子(文豹),平時棲息在深山老林裡,躲藏在隱密岩洞中,這是何等的安靜、懂得隱藏;它們夜間出來活動、白天躲著不出來,這是何等的警惕防備;哪怕忍受著飢渴與困頓(隱約),它們也一定要等到天剛亮時,才小心翼翼地沿著江河湖泊去尋找食物,這心態又是何等的沉著淡定。然而,即便它們做得這麼謹慎,卻依然免不了落入獵人設下的網羅、機關和陷阱之中。這難道是因為它們犯了什麼罪過嗎?不是的,純粹是因為它們身上那張美麗的『毛皮』給它們招來了殺身之禍啊!

主公,現在您所統治的魯國君位和權力,不就正是您身上那一張引人垂涎的『美豹之皮』嗎?我真心希望主公您能下定決心,徹底剖開這具肉體的執著(刳形)、丟棄名利權位的外皮(去皮),洗滌乾淨內心的雜念(洒心),去除貪婪的慾望,自由自在地悠遊在空曠物我的無人之野。

在遙遠的南越,有一個地方叫作『建德之國』。那裡的百姓愚昧而純樸,極少私心、沒有什麼物慾;他們只知道耕作勞動來滿足溫飽,卻不知道什麼叫自私囤積;他們慷慨給予他人,卻從來不求回報;他們根本不知道什麼叫作刻意的『仁義規範』,也不知道什麼叫作虛偽的『禮儀形式』。然而,正因為他們這種隨心所欲、無拘無束的自然生活(猖狂妄行),反而天生就完美契合了大自然最崇高的生存大道(乃蹈乎大方)。他們活著的時候無比快樂,死後也隨安入土。我由衷地希望主公能離開現在的國家,拋棄世俗的虛偽習俗,與天地自然的大道相輔相成,結伴同行。」
第三節:虛船觸舟:虛己以遊世
君曰:「彼其道遠而險,又有江山,我無舟車,奈何?」市南子曰:「君無形倨,無留居,以為舟車。」

君曰:「彼其道幽遠而無人,吾誰與為鄰?吾無糧,我無食,安得而至焉?」市南子曰:「少君之費,寡君之欲,雖無糧而乃足。君其涉於江而浮於海,望之而不見其崖,愈往而不知其所窮。送君者皆自崖而反,君自此遠矣。故有人者累,見有於人者憂。故堯非有人,非見有於人也。吾願去君之累,除君之憂,而獨與道遊於大莫之國。方舟而濟於河,有虛船來觸舟,雖有惼心之人不怒;有一人在其上,則呼張歙之;一呼而不聞,再呼而不聞,於是三呼邪,則必以惡聲隨之。向也不怒而今也怒,向也虛而今也實。人能虛己以遊世,其孰能害之!」
【白話註解】
魯侯聽完,無奈地說:「前往建德之國的道路實在太過遙遠而且險峻了,中途又是大江又是高山。我又沒有合適的船隻和馬車,該怎麼去呢?」市南子點撥他說:「主公,只要您放下君王那高傲、僵硬的形體架子(無形倨),內心不貪戀任何固定的權位舒適(無留居),這種超脫的心境就是您最棒的舟船和馬車。」

魯侯又問:「那個地方那麼幽深遙遠而且荒無一人,我到了那裡要和誰當鄰居呢?而且我身上沒有帶乾糧,也沒有帶食物,怎麼可能走得到那裡呢?」市南子開導說:「只要主公減少您平日裡奢侈的開銷(少君之費),節制您的享樂慾望(寡君之欲),那麼就算不刻意準備乾糧,您的精神也早已自給自足了。主公,您應當嘗試著橫渡大江,漂浮於汪洋大海之上,放眼望去,看不到大海的邊際,越往前走,越不知道終點在哪裡。當那些在岸邊送別您的人都紛紛轉身回去時,您就已經從此遠離世俗的喧囂了。

你要明白:**統治、佔有別人的人,必然會受到名利的牽累(有人者累);而被別人奴役、過分依賴別人的人,內心必然充滿了焦慮與憂患(見有於人者憂)。** 古代的聖君唐堯,既不去主觀地佔有百姓,也不讓自己被百姓的讚譽所綁架。我真心希望能夠去掉主公名利的牽累,根除您的憂患,讓您獨自一人與大自然的大道,悠遊於空曠無垠的大莫之國。

再給你打個比方:當兩艘船並排在河上渡河時(方舟而濟),突然有一艘『空船(虛船)』順流飄過來,一頭撞上了你的船。此時,哪怕你的船上坐著一個脾氣再暴躁、心胸再狹隘的人(惼心之人),他也絕對不會發脾氣,因為他知道那是一艘無心的空船。但是,如果此時那艘飄過來的船上站著一個人,哪怕只有一個,被撞船的人立刻就會對著對面大喊大叫,叫對方趕緊把船撐開(張歙之)。喊了一聲對方沒聽見,喊第二聲對方還是沒反應,等到喊第三聲的時候,被撞的人就一定會破口大罵,各種髒話惡言(惡聲)就全跟著出來了。為什麼剛剛被空船撞的時候不生氣,現在被有人控制的船撞了就大發雷霆呢?**就是因為剛才是『虛的』(空船),而現在是『實的』(有人)。同樣的道理,如果一個人能夠清除掉內心的傲慢與私慾,把自己變成一艘空船一樣(虛己)去遊戲人間、與世俗相處,那天底下還有誰能傷害得了他、怨恨得了他呢!**」
第四節:北宮奢為衛靈公賦斂鑄鐘:復歸於樸
北宮奢為衛靈公賦斂以為鐘,為壇乎國門之外,三月而成上下之縣。王子慶忌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之設?」奢曰:「一之間,無敢設也。奢聞之:『既彫既琢,復歸於朴。』侗乎其無識,儻乎其怠疑;萃乎芒乎,其送往而迎來;來者勿禁,往者勿止;從其彊梁,隨其曲傅,因其自窮。故朝夕賦斂而毫毛不挫,而況有大塗者乎!」
【白話註解】
衛國的大臣北宮奢負責替衛靈公向百姓募集資金(賦斂)來鑄造一座宏偉的編鐘。他在國都的城門外建造了一座高壇,短短三個月內,上下兩層規模宏大的編鐘架(上下之縣)就順利完工了。周王室的王子慶忌看到這驚人的效率,驚奇地前來請教說:「北宮先生,您在募集資金、指揮群眾時,究竟是用了什麼巧妙的心機與管理方法呢?」

北宮奢回答說:「我全心全意凝聚在純一的大道之間(一之間),哪裡敢運用什麼心機手段呢!我曾聽聞前輩說過:『在雕刻和琢磨的繁華過後,生命的最高境界是重新回歸到純潔與質樸(復歸於朴)。』因此,我在募款時,表現得像個無知無識的孩童一樣純真(侗乎其無識),神情隨和舒緩、若無其事(儻乎其怠疑)。大家聚集到我這裡,我也顯得迷迷糊糊(萃乎芒乎),只是順其自然地送走離去的人、迎接前來的人;想捐款前來的人我不去禁止,想轉身離去的人我絕不強行挽留。遇到態度強橫霸道、不講理的人(彊梁),我就順應他的脾氣;遇到心思曲折、百般迎合的人,我也隨順他的表現。我完全聽憑大家根據自身的實力與意願盡力而為(因其自窮)。正因為我內心沒有任何強求與算計,所以哪怕每天早晚都在向老百姓募集資金,百姓們也完全不覺得被剝削或反感,連一絲一毫的抵觸與傷害都沒有(毫毛不挫)。我僅僅辦理募款這件小事,順應自然就能產生如此大的神效,更何況是那些掌握了宇宙治世之大道的至人呢!」
第五節:孔子困於陳蔡與意怠鳥的哲思
孔子圍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大公任往弔之,曰:「子幾死乎?」曰:「然。」「子惡死乎?」曰:「然。」

任曰:「予嘗言不死之道。東海有鳥焉,其名曰意怠。其為鳥也,翂翂翐翐,而似無能;引援而飛,迫脅而棲;進不敢為前,退不敢為後;食不敢先嘗,必取其緒。是故其行列不斥,而外人卒不得害,是以免於患。直木先伐,甘井先竭。子其意者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故不免也。昔吾聞之大成之人曰:『自伐者無功,功成者墮,名成者虧。』孰能去功與名而還與眾人!道流而不明居,得行而不名處;純純常常,乃比於狂;削跡捐勢,不為功名。是故無責於人,人亦無責焉。至人不聞,子何喜哉?」

孔子曰:「善哉!」辭其交遊,去其弟子,逃於大澤;衣裘褐,食杼栗;入獸不亂群,入鳥不亂行。鳥獸不惡,而況人乎!
【白話註解】
孔子率領弟子周遊列國時,被圍困在陳國與蔡國之間,整整七天沒有生火做飯,餓得面黃肌瘦。隱士大公任特地前來慰問(弔之)他,問道:「孔先生,您是不是差點就要餓死了?」孔子回答:「是的。」大公任又問:「您討厭、害怕死亡嗎?」孔子坦白地說:「是的,我很討厭。」

大公任於是開導說:「那我就來跟您聊聊免於死亡與禍患的大道吧。在東海生長著一種神奇的鳥,名字叫作『意怠』。這種鳥飛起來的時候總是顯得慢吞吞、笨拙無力的樣子(翂翂翐翐),彷彿什麼本事都沒有。它們起飛時一定要依賴同伴的引領,棲息時也一定要跟同伴擠在一起(迫脅而棲);前進時它們絕對不敢當領頭羊,後退時也絕不落在最後面;吃東西時從來不敢第一個搶先品嚐,只吃別的鳥吃剩下的殘羹冷炙(必取其緒)。正是因為它這種絕不爭先、絕不顯露鋒芒的作風,所以它在鳥群的行列中從來不會被排擠,外在的獵人也根本注意到不它、不想去傷害它,因此一輩子都能免於禍患。你要記住:**長得筆直的樹木總是先被砍伐,水質甘甜的井水總是先被抽乾。** 而孔先生您現在的所作所為,卻是在炫耀自己的聰明才智來震驚愚民(飾知以驚愚),刻苦修身來彰顯別人的骯髒,天天高調得就像是自己雙手捧著太陽和月亮在街上大搖大擺地走路一樣(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您把自己暴露在風口浪尖上,怎麼可能免除得了陳蔡被圍的禍患呢?

以前我曾聽一位得道的大德說過:『自我誇耀的人往往立不下功勞,功成名就而不懂得收斂的人必然會走向衰敗(墮),名聲大噪的人往往會迎來精神的虧損。』天下有誰能真正放下對功名利祿的執著,重新回歸到最平凡的普通大眾之中呢!真正的大道就像流水一樣滋潤萬物,卻從不居功炫耀;德行高尚卻絕不給自己冠上高尚的美名。他們表現得純樸、平常,在世俗人看來簡直就像是個瘋瘋癲癲、糊裡糊塗的傻子一樣(乃比於狂)。他們抹去自己的特權痕跡,拋棄自己的權勢尊位,絕不為了功名而活。正因為他們對世人毫無強求與指責(無責於人),天下人自然也就沒有任何人會去苛責、加害他了。真正達到至高境界的至人,一輩子都是默默無聞的,孔先生,您為什麼偏偏這麼熱衷於追求名揚天下、沾沾自喜呢?」

孔子聽完,大受震撼,由衷地讚歎道:「您說得太好了!」於是,孔子立刻辭謝了那些世俗的社交應酬,遣散了圍在身邊的眾多弟子,獨自一人隱居到了廣闊的荒野大澤之中。他換上了粗布獸皮的衣服(衣裘褐),每天以山裡的橡子和栗子(杼栗)充飢。當他走入野獸群中時,野獸不會驚慌散群;當他走入鳥群中時,鳥兒也不會驚嚇亂飛。他徹底融入了自然,連警惕性最高的鳥獸都不厭惡他、親近他,更何況是原本就同為人類的世間大眾呢!
第六節:林回棄璧與君子小人之交
孔子問子桑雽曰:「吾再逐於魯,伐樹於宋,削跡於衛,窮於商、周,圍於陳、蔡之間。吾犯此數患,親交益疏,徒友益散,何與?」

子桑雽曰:「子獨不聞假人之亡與?林回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或曰:『為其布與?赤子之布寡矣。為其累與?赤子之累多矣。棄千金之璧,負赤子而趨,何也?』林回曰:『彼以利合,此以天屬也。』夫以利合者,迫窮禍患害相棄也;以天屬者,迫窮禍患害相收也。夫相收之與相棄亦遠矣。且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君子淡以親,小人甘以絕。彼無故以合者,則無故以離。」

孔子曰:「敬聞命矣。」徐行翔佯而歸,絕學捐書,弟子無挹於前,其愛益加進。
【白話註解】
孔子向隱士子桑雽請教說:「我這一生坎坷無比,兩次被魯國驅逐,在宋國講學時講壇的大樹被人砍掉(伐樹於宋),在衛國被削去了做官的政績痕跡(削跡於衛),在商、周故地窮困潦倒,最後還被圍困在陳國與蔡國之間。我遭受了這麼多次巨大的災禍,結果導致原本親密的朋友與我越來越疏遠,身邊的學生和追隨者也一個個散去了。這到底是為什麼呢?」

子桑雽回答說:「孔先生,您難道從來沒有聽說過當年假國滅亡時,老百姓大出逃的故事嗎?那時有一個叫林回的人,在生死關頭,他毅然決然地丟棄了價值千金的珍貴玉璧,卻用雙手緊緊抱著自己繈褓中的嬰兒(赤子)拼命奔跑。當時路上有人不解地問他:『你這樣做是為了錢嗎?一個小嬰兒身上的價值(布)少得可憐。你是為了省力氣嗎?抱著個嬰兒可比帶塊玉璧累贅多了(赤子之累多矣)。你寧可丟棄價值千金的寶物,也要抱著這個累贅的嬰兒逃跑,到底是為什麼啊?』林回回答說:『那塊千金之璧,和我只是純粹的利益結合(以利合);而這個孩子,和我卻是血脈相連、大自然賦予的天性骨肉啊(以天屬)。』

你要明白:**凡是建立在利益之上的結合(以利合),一旦遇到窮困、災禍和危難,彼此之間就會毫不留情地互相拋棄(相棄);而建立在自然天性之上的結合(以天屬),一旦面臨窮困、災禍和危難,彼此只會更加緊密地互相收留、生死與共(相收)。** 面臨危難時互相扶持與互相背叛拋棄,這中間的差距實在是太遙遠了!

**而且,君子之間的交往,平淡得就像清水一樣(淡若水);而小人之間的交往,甜蜜得就像甜酒一樣(甘若醴)。君子雖然言長情淡,內心卻相親相近;小人表面上甜言蜜語、利益勾結,一旦無利可圖就會立刻絕交。** 那些在沒有真情實感、純粹因為外在利益而莫名其妙黏糊在一起的人,日後也必然會因為利益的衝突而毫無理由地背叛離散。」

孔子聽完,恭敬地說:「我由衷地接受您的教誨了。」於是,孔子步伐從容、心境悠閒(徐行翔佯)地回到家中。他從此放下對世俗繁文縟節、僵硬知識的執著(絕學捐書),雖然身邊不再有弟子們天天圍著他阿諛奉承、端茶倒水(無挹於前),但他內心對萬物與弟子的真摯仁愛,反而比以前更加深厚、更加純粹了。
第七節:桑雽引舜禹之言:形緣情率
異日,桑雽又曰:「舜之將死,真泠禹曰:『汝戒之哉!形莫若緣,情莫若率。緣則不離,率則不勞;不離不勞,則不求文以待形;不求文以待形,固不待物。』」
【白話註解】
過了幾天,隱士子桑雽又對孔子講了個故事說:「當年聖君帝舜臨終前,曾對前來接班的夏禹語重心長地叮嚀(真泠禹)道:『禹啊,你一定要牢牢記住啊!對待外在的肉體形骸與世俗環境,最好、最聰明的做法就是順應自然、隨緣安分(形莫若緣);對待內心的情感與本性,最好、最聰明的做法就是率真坦蕩、直抒胸臆(情莫若率)。外在能做到隨緣順應,你的精神就不會與現實環境產生撕裂與脫離(不離);內心能做到率真純樸,你的心靈就不會感到過度的疲憊與勞累(不勞)。精神不與環境對抗,內心不感到疲憊,你自然就不會再去刻意追求那些虛偽奢華的繁文縟節和外在裝飾來粉飾肉體(不求文以待形);既然不需要外在的虛文粉飾,你自然也就更不可能去依賴、奴役於外在的物質世界(固不待物),生命便能獲得真正的獨立與自由。』」
第八節:莊子大布過魏王:貧與憊之辨及騰猿之喻
莊子衣大布而補之,正緳係履而過魏王。魏王曰:「何先生之憊邪?」莊子曰:「貧也,非憊也。士有道德不能行,憊也。衣弊履穿,貧也,非憊也,此所謂非遭時也。王獨不見夫騰猿乎?其得柟、梓、豫、章也,攬蔓其枝,而王長其間,雖羿、蓬蒙不能眄睨也。及其得柘、棘、枳、枸之閒也,危行側視,振動悼慄,此筋骨非有加急而不柔也,處勢不便,未足以逞其能也。今處昏上亂相之間,而欲無憊,奚可得邪?此比干之見剖心,徵也夫!」
【白話註解】
有一次,莊子身穿一件用粗麻布製成、上面補丁疊補丁的破衣服(衣大布而補之),用麻繩把腰帶繫正(正緳),再用繩子把鞋底快要掉下來的破鞋子綁牢(係履),前去拜訪魏惠王。魏王一見到他,便有些嘲諷又有些同情地說:「哎呀,莊先生,您怎麼落魄、疲憊(憊)成這個樣子了啊?」

莊子坦然地回答說:「大王,我這叫作『貧窮(貧)』,不叫作『落魄疲憊(憊)』。一個讀書人、有志之士,如果空有一身崇高的道德與才華,卻在這個世界上根本無法推行自己的抱負,那才叫作真正的落魄疲憊(憊)。而像我現在這樣,衣服破了、鞋子穿孔了,這只是物質上的貧窮,絕對不是精神上的落魄。這就是古人所說的『運氣不好、沒有遭逢到賞識才華的好時代(非遭時)』啊。

大王,您難道從來沒有見過那些在森林裡飛簷走壁、靈活敏捷的『騰猿』嗎?當它們身處在柟樹、梓樹、樟樹等高大挺拔的喬木林中時,它們隨手就能抓住粗壯的藤蔓(攬蔓),在樹冠之間像國王一樣自由自在地飛躍主宰(王長其間)。在那個時候,哪怕是天下第一的神射手后羿、逢蒙,也根本休想瞄準它、傷害到它(不能眄睨也)。然而,一旦這隻猴子不幸落入到了充滿了尖刺的柘樹、荊棘、枳樹、枸橘等低矮灌木叢之中時,它每走一步都提心吊膽、只能斜著眼睛看路(危行側視),全身顫抖、恐懼得不得了(振動悼慄)。這難道是因為這隻猴子突然筋骨退化、身體變得僵硬不靈活了嗎?當然不是。這純粹是因為它所處的『環境形勢對它極其不利(處勢不便)』,根本沒辦法讓它施展自己的絕技才華啊!

同樣的道理,我莊周今天身處在您這樣昏庸的君王(昏上)與奸詐亂政的宰相(亂相)當道的朝廷環境之間,在這種充滿荊棘的險惡官場裡,讀書人想要不落得精神疲憊落魄,又怎麼可能做得到呢?當年忠臣比干因為直言勸諫而被活活剖心(比干之見剖心),這不就是最好的歷史鐵證(徵)嗎!」
第九節:孔子擊槁歌猋氏與無受天損、人益之辨
孔子窮於陳、蔡之間,七日不火食,左據槁木,右擊槁枝,而歌猋氏之風,有其具而無其數,有其聲而無宮角,木聲與人聲,犁然有當於人心。顏回端拱還目而窺之。仲尼恐其廣己而造大也,愛己而造哀也,曰:「回!無受天損易,無受人益難。無始而非卒也,人與天一也。夫今之歌者其誰乎?」

回曰:「敢問無受天損易。」仲尼曰:「飢溺寒暑,窮桎不行,天地之行也,運物之泄也,言與之偕逝之謂也。為人臣者,不敢去之。執臣之道猶若是,而況乎所以待天乎!」

「何謂無受人益難?」仲尼曰:「始用四達,爵祿並至而不窮,物之所利,乃非己也,吾命有在外者也。君子不為盜,賢人不為竊。吾若取之,何哉?故曰:鳥莫知於鷾鴯,目之所不宜處,不給視,雖落其實,棄之而走。其畏人也,而襲諸人間,社稷存焉爾。」

「何謂無始而非卒?」仲尼曰:「化其萬物而不知其禪之者,焉知其所終?焉知其所始?正而待之而已耳。」

「何謂天與人一邪?」仲尼曰:「有人,天也;有天,亦天也。人之不能有天,性也,聖人晏然體逝而終矣。」
【白話註解】
孔子被圍困在陳國與蔡國之間,整整七天沒有生火做飯。絕境之中,孔子左手靠著一棵枯木(左據槁木),右手拿著一根枯樹枝敲打著樹幹(右擊槁枝),一邊敲,一邊高聲吟唱著遠古神農氏部落的古老民歌《猋氏之風》。此時他手裡雖然拿著枯枝木頭當樂器(有其具),卻根本不講究世俗繁複的節奏拍子(無其數);他的歌聲響亮,卻完全不符合世俗音樂宮、商、角、徵、羽的五音標準(無宮角)。然而,那枯木的敲擊聲與他沙啞高亢的人聲交織在一起,卻顯得無比純樸、自然,清晰而完美地撞擊著、撫慰著在場每個人的心靈(犁然有當於人心)。

弟子顏回在旁邊端端正正地拱手站立,轉過頭來深情地望著老師。孔子看到了顏回的眼神,擔心顏回因為崇拜自己而把自己的境界無限放大、想得太空洞宏大(廣己而造大),也擔心顏回因為心疼自己而陷入過度悲傷的負面情緒之中(愛己而造哀),於是停下來對顏回說:「顏回啊!你要明白,**做到『不受大自然的傷害』還算容易,但要做到『不受世俗名利的誘惑與恩惠』卻是難上加難。生命的真相是『沒有一個起點不是同時通往終點的(無始而非卒)』,人與自然本就是融為一體的。此時此刻,正在這裡唱歌的那個人,究竟是誰呢?**」

顏回恭敬地請教:「老師,請問什麼叫作『不受大自然的傷害還算容易(無受天損易)』呢?」孔子回答:「人間的飢餓、溺水、嚴寒、酷暑,以及運氣不好、處處碰壁走不通(窮桎不行)的困境,這些本質上都是天地自然的正常運行規律,是萬物新陳代謝的一種能量宣洩(運物之泄)。所謂不受傷害,就是指內心坦然接受,讓自己順應這股自然的規律一同流轉、一同消逝(與之偕逝)。在世俗中,一個做臣子的,尚且不敢違抗君王的命令、不敢逃避君王指派的艱苦差事;當臣子的盡忠職守尚且能做到這種地步,更何況是我們對待那孕育一切、至高無上的大自然(天)呢!順應自然的天災,本來就是理所當然、容易做到的。」

顏回又問:「那什麼叫作『不受世俗名利的恩惠與誘惑卻很難(無受人益難)』呢?」孔子深沉地說:「在世俗中,一個人如果開始得志,事業四通八達(始用四達),高官厚祿、功名利祿接踵而來且源源不絕。此時,大家往往會沾沾自喜。然而,那些外在物資所帶來的利益,本質上根本不是你生命真正需要的東西(乃非己也),那都是寄託在外在、隨時會被奪走的無常之物(吾命有在外者也)。真正的君王和聖賢,絕不會去搶奪、偷竊這些虛妄的外在名利。如果我們明明知道那是靈魂的枷鎖,卻還貪婪地伸手去接過這些恩惠,那和盜賊有什麼區別呢?

所以古人說:天底下最聰明、警惕性最高的鳥莫過於燕子(鷾鴯)了。每當它看到不適合自己棲息、不安全的地方,它連看都不會多看一眼(不給視);哪怕那裡掉落了它最愛吃的美味果實,它也會毅然決然地丟下果實拔腿就飛(棄之而走)。它非常害怕人類,但為了繁衍後代,它卻又聰明地選擇把巢築在人類的房樑屋簷之下(襲諸人間),因為它知道人類的宗廟和江山社稷(社稷存焉爾)會保護它免受野獸的傷害,它懂得在危險與安全之間尋求精妙的平衡。連鳥類都知道要拒絕不該要的利益,人類要克制對功名利祿的貪婪,難道不是很難嗎?」

顏回接著問:「那什麼叫作『沒有一個起點不是同時通往終點的(無始而非卒)』?」孔子回答:「大自然孕育萬物、幻化萬物,萬物在不知不覺中像接力賽一樣新陳代謝(不知其禪之者)。既然生命是一場永不停歇的循環,我們又哪裡能知道什麼是真正的終點?什麼是真正的起點呢?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保持內心的純正,坦然地面對、等待生命中發生的一切(正而待之而已耳)。」

顏回最後問:「那什麼叫作『人與大自然融為一體(天與人一邪)』?」孔子微笑著說:「人類所能做到的,本質上不過是自然規律的一種體現(有人,天也);而大自然所展現的,更是大道本身的必然規律(有天,亦天也)。人類沒辦法憑空去佔有、主宰大自然,這是人類天生的局限性(性也)。因此,真正的聖人會無比安詳、平靜地體悟並順應這場生命的流逝(晏然體逝),直到生命的終點。」
第十節:雕陵栗林之變:物固相累與二類相召
莊周遊乎雕陵之樊,睹一異鵲自南方來者,翼廣七尺,目大運寸,感周之顙而集於栗林。莊周曰:「此何鳥哉?翼殷不逝,目大不覩。」蹇裳躩步,執彈而留之。睹一蟬方得美蔭而忘其身;螳蜋執翳而搏之,見得而忘其形;異鵲從而利之,見利而忘其真。莊周怵然曰:「噫!物固相累,二類相召也。」捐彈而反走,虞人逐而誶之。

莊周反入,三月不庭。藺且從而問之:「夫子何為頃間甚不庭乎?」莊周曰:「吾守形而忘身,觀於濁水而迷於清淵。且吾聞諸夫子曰:『入其俗,從其俗。』今吾遊於雕陵而忘吾身,異鵲感吾顙,遊於栗林而忘真,栗林虞人以吾為戮,吾所以不庭也。」
【白話註解】
有一次,莊子前往雕陵的一處栗子園(雕陵之樊)遊玩。突然,他看到一隻形貌奇異的大怪鳥從南方飛過來。這隻鳥的雙翼展開足足有七尺寬,兩隻大眼睛直徑足有一寸長(目大運寸)。它飛過來時,翅膀甚至輕輕擦過了莊子的額頭(感周之顙),最後停在前面的栗子樹林裡。

莊子驚奇地自言自語:「這到底是隻什麼鳥啊?長著這麼巨大的翅膀卻飛得笨拙無比(翼殷不逝),長著這麼大的眼睛卻連前面站著個人都看不見(目大不覩)。」於是,莊子頓時來了興致,他提起長袍的下擺(蹇裳),輕手輕腳地快步走上前去(躩步),舉起手中的彈弓,瞄準這隻怪鳥,準備把它射下來。

就在莊子全神貫注瞄準怪鳥的瞬間,他驚人地看見了前面栗子樹上的一幕生態連環畫:樹枝上有一隻**蟬**,此時正躲在甘美清涼的樹蔭下休息,高興得完全忘記了自己身體正暴露在危險之中(忘其身);在蟬的背後,一隻**螳螂**正舉著雙刀、利用一片樹葉隱蔽著身體(執翳),正準備撲上去捕殺那隻蟬。這隻螳螂滿腦子只想著眼前的美味(見得),卻完全忘記了自己的形體也正暴露在危險之中(忘其形);而莊子正準備射殺的那隻**怪鳥**,此時也正死死地盯著那隻螳螂、準備隨時飛過去把它吃掉。這隻怪鳥滿心都是眼前的利益(見利),卻完全忘記了自己身後正站著一個舉著彈弓的人類,忘記了自己的生命真諦(忘其真)。

莊子看到這一幕,猛然驚醒,倒吸了一口涼氣,驚恐地說:**「哎呀!世間萬物原來都是這樣環環相扣、互相牽累、互相加害的(物固相累)!不同的物種之間,往往就是因為內心的貪婪,才互相把災禍招引到了自己的身上啊(二類相召)!」** 莊子驚嚇得一把丟掉了手裡的彈弓(捐彈),轉身拔腿就往栗子園外面跑。結果,因為他形跡太過可疑,看守栗子園的護林人(虞人)在後面一邊大喊大叫地緊緊追趕他,一邊對他進行一頓劈頭蓋臉的臭罵與質問(誶之)。

莊子狼狽不堪地回到家裡後,整整三個月閉門不出,神情沮喪、悶悶不樂(三月不庭)。他的大弟子藺且非常關心地追問:「老師,您最近這段時間為什麼天天把自己關在屋裡、顯得這麼不高興、不對勁呢?」

莊子長嘆一聲,懊悔地說:「我這是在深刻反省啊!我這段時間只顧著保養外在的肉體肉身(守形),卻完全忘記了內心靈魂的安危(忘身);我就像是只看著渾濁的淺水,卻在清澈見底的深淵裡迷失了方向。我以前常聽前輩們教導說:『去到一個地方,就要尊重並順應當地的風俗規律(入其俗,從其俗)。』可我前幾天去雕陵遊玩時,卻徹底迷失了自我,忘記了危險。那隻怪鳥擦過我的額頭,是在警告我;可我走進栗子林時,卻被眼前的獵奇心理蒙蔽了雙眼,忘記了生命的真諦。結果,我竟然被栗子園的護林人當成小偷流氓一樣在後面追著羞辱辱罵(以吾為戮)。我就是因為自己犯了這種被利益蒙蔽、物我兩忘的低級錯誤,才感到無比羞愧、閉門思過的啊!」
第十一節:美妾賤而惡妾貴:行賢而去自賢之行
陽子之宋,宿於逆旅。逆旅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惡,惡者貴而美者賤。陽子問其故,逆旅小子對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惡者自惡,吾不知其惡也。」陽子曰:「弟子記之!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安往而不愛哉?」
【白話註解】
哲學家陽朱(陽子)前往宋國旅行,晚上下榻在一家鄉間的小客棧(逆旅)裡。這家客棧的老闆有兩個妾侍,其中一個長得國色天香、非常漂亮(美),另一個長得粗俗醜陋、非常難看(惡)。然而奇怪的是,那個長得醜的妾在客棧裡地位極高、深受尊崇(貴),而那個長得極美的妾卻地位卑賤、天天幹著粗活(賤)。

陽朱感到非常納悶,便跑去詢問客棧的老闆(逆旅小子)。老闆不以為然地回答說:「原因很簡單啊。那個長得漂亮的女人,天天自命不凡、自以為自己美若天仙(自美),整天擺架子、傲慢得不得了。看著她那副自戀、討人厭的嘴臉,我反而完全感覺不到她到底哪裡漂亮了(吾不知其美也);而那個長得醜的女人,她很有自知之明,天天過得謙卑、勤勞、本分(自惡)。看著她那顆純樸、善良的心靈,我反而完全忘記了她長得醜這回事,只覺得她無比可愛、尊貴。」

陽朱聽完大受啟發,轉過頭來嚴肅地對身邊的弟子們叮嚀道:**「弟子們,大家一定要把這番話牢牢記在骨子裡!在人世間行走,我們應當努力去做一個德行高尚的賢人;但是,我們必須徹底拔除掉內心那種『自命不凡、自以為自己很賢能』的傲慢心態與做作行為(行賢而去自賢之行)。如果能做到這樣,你無論走到這個世界的任何角落,又有誰會不喜愛你、不敬重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