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篇 · 卷五
莊子 · 德充符
【全篇核心主旨】
「德充符」的意思是「內在德行充沛,顯現於外的符驗」。本篇透過王駘、申徒嘉、叔山無趾、哀駘它等形體殘疾(兀者)或容貌極醜的人物,深刻闡述了莊子「重德忘形」的哲學思想。莊子指出,世人往往執著於外在的形骸完全與世俗的名利,卻忘記了真正至高無上的精神修養。唯有回歸澄澈如止水的心靈,不因死生、窮達、毀譽而動搖,才能達到「形有所忘,德有所長」的至人境界。
人莫鑑於流水 而鑑於止水 唯止能止眾止
第一節:王駘忘形不言之教、肝膽楚越與心如止水
魯有兀者王駘,從之遊者,與仲尼相若。常季問於仲尼曰:「王駘,兀者也,從之遊者,與夫子中分魯。立不教,坐不議,虛而往,實而歸。固有不言之教,無形而心成者邪?是何人也?」仲尼曰:「夫子,聖人也。丘也,直後而未往耳。丘將以為師,而況不如丘者乎!奚假魯國!丘將引天下而與從之。」常季曰:「彼兀者也,而王先生,其與庸亦遠矣。若然者,其用心也,獨若之何?」仲尼曰:「死生亦大矣,而不得與之變,雖天地覆墜,亦將不與之遺。審乎無假,而不與物遷,命物之化,而守其宗也。」常季曰:「何謂也?」仲尼曰:「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夫若然者,且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游心於德之和,物視其所一,而不見其所喪,視喪其足,猶遺土也。」常季曰:「彼為己,以其知得其心,以其心得其常心,物何為最之哉?」仲尼曰:「人莫鑑於流水,而鑑於止水,唯止能止眾止。受命於地,唯松柏獨也在,冬夏青青;受命於天,唯舜獨也正,幸能正生,以正眾生。夫保始之徵,不懼之實。勇士一人,雄入於九軍。將求名而能自要者,而猶若此,而況官天地,府萬物,直寓六骸,象耳目,一知之所知,而心未嘗死者乎!彼且擇日而登假,人則從是也。彼且何肯以物為事乎!」
【白話註解】
魯國有一位被砍去一隻腳的殘疾人(兀者)名叫王駘,跟隨他學習遊歷的弟子,人數多到跟孔子的弟子差不多。孔子的學生常季便問孔子說:「王駘是一個被砍了腳的殘廢,但跟隨他的弟子,竟然在魯國與夫子您平分秋色。他站著時不給予教誨,坐著時也不議論是非,但弟子們卻都是空著腦袋而去,滿載著真理而歸(虛而往,實而歸)。難道世上真的有這種不著痕跡的『不言之教』,外表看不出形跡,卻能在潛移默化中讓弟子心智成熟的功夫嗎?他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孔子回答說:「王駘夫子是一位真正的聖人。我孔丘只不過是見識淺陋、落後了而還沒前去向他請教罷了。我都有打算要拜他為師,更何況是那些本領還不如我的人呢!何止是一個魯國!我將帶領普天之下的人一起去跟隨他學習。」
常季說:「他是一個斷了腳的殘疾人,而他的名望竟然超越了夫子您,他跟一般平庸之輩相比,實在是差得太遠了。如果是這樣,他內心的修養和用心的方法,究竟有什麼獨特之處呢?」
孔子說:「死與生算是一生中最大的轉變了,但死生大事卻完全無法讓他的內心產生波動與改變;即便天地崩塌、陷落,他也不會隨著天地而沉淪。他深刻洞察了無所憑藉、不假外求的絕對真理(審乎無假),因而不隨外在事物的遷變而動搖;他能順應主宰萬物的造化,並死死守住自己那不生不滅的靈魂本源(守其宗)。」
常季問:「這是什麼意思呢?」
孔子說:「如果我們從事物的『差異性』來看,即便是長在同一個身體裡的肝和膽,差別也像楚國和越國那樣遙遠;但如果我們從事物的『同一性』來看,宇宙萬物其實都是融合為一的。像王駘這樣的人,他早已不再計較耳朵想聽什麼、眼睛想看什麼(不知耳目之所宜),而是讓心靈遨遊在內在德行純淨和諧的境界中。他看待萬物只看到它們齊一的本質,而看不到外在的得失與殘缺。對他而言,失去了一隻腳,就好像是掉了一塊泥土一樣微不足道。」
常季問:「他只是在做自我修養,憑藉智慧找到了自己的本心,又由本心契合了永恆不變的常心。那為什麼外在的萬物與大眾,都會紛紛聚集、歸向他呢?」
孔子說:「人沒有人會對著流動的水去照鏡子,只有對著靜止的水才能照清面容(鑑於止水),因為唯有自己先靜止下來,才能讓世間喧鬧的眾生也跟著靜止下來(唯止能止眾止)。同樣接受大地的稟賦,唯有松樹和柏樹具有特操,不論冬夏都常青蔥翠;同樣接受上天的稟賦,唯有虞舜行得端正,他有幸能端正自己的生命,進而端正、感化了天下眾生的生命。這種保存了生命最初純真(保始)的驗證,就是內心無所畏懼的真實體現。就像一個孤身一人的勇士,為了追求功名與自我要求,尚且敢雄赳赳地單槍匹馬闖入千軍萬馬(九軍)之中;世俗追求名利的人尚且能做到如此英勇,更何況是那位把天地當作感官、把萬物當作府庫、把軀體(六骸)當作暫時寓所、把耳目當作表象,將一切世俗認知統一於真知,且心靈從未死亡的至人呢!王駘夫子他隨時都在選擇日子準備登天成仙(登假),世人自然會跟隨、嚮往他。他又怎麼可能願意把世俗的瑣碎外物當作一回事呢!」
第二節:申徒嘉與子產同師、形骸之外與安之若命
申徒嘉,兀者也,而與鄭子產同師於伯昏無人。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其明日,又與合堂同席而坐。子產謂申徒嘉曰:「我先出,則子止;子先出,則我止。今我將出,子可以止乎,其未邪?且子見執政而不違,子齊執政乎?」申徒嘉曰:「先生之門,固有執政焉如此哉?子而說子之執政而後人者也!聞之曰:『鑑明則塵垢不止,止則不明也。久與賢人處,則無過。』今子之所取大者,先生也,而猶出言若是,不亦過乎!」子產曰:「子既若是矣,猶與堯爭善,計子之德不足以自反邪?」申徒嘉曰:「自狀其過以不當亡者眾,不狀其過以不當存者寡。知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惟有德者能之。遊於羿之彀中,中央者,中地也,然而不中者,命也。人以其全足笑吾不全足者多矣。我怫然而怒,而適先生之所,則廢然而反。不知先生之洗我以善邪!吾與夫子遊十九年矣,而未嘗知吾兀者也。今子與我遊於形骸之內,而子索我於形骸之外,不亦過乎!」子產蹴然改容更貌曰:「子無乃稱!」
【白話註解】
申徒嘉是一個斷了腳的殘疾人,他與鄭國的執政大夫子產,一起拜伯昏無人為師。子產自恃高官,覺得跟殘疾人走在一起丟臉,便對申徒嘉說:「我先走出去,你就得留在原地等一等;你若先走出去,我就留在原地等一等(總之不要並肩而行)。」到了第二天,他們在課堂上又是同處一堂、坐在一張席子上。子產又對申徒嘉說:「我先出,你就止步;你先出,我就止步。現在我正準備要走出去,你可以留下來等一等了吧,還是你不肯呢?況且你看到我這個當朝執政大臣,竟然不知道迴避,難道你想把自己與執政官平起平坐嗎?」
申徒嘉說:「在先生的門下,難道真的有像你這樣擺官架子的執政官嗎?你這是在炫耀自己執政的權位,進而把別人都看低了啊!我曾聽說:『鏡子如果明亮,塵土和污垢就不會停留在上面;如果停了塵垢,說明鏡子本身就不明亮。長久與賢人相處,就不會犯過錯。』現在你來到這裡,所追求的最偉大的對象是先生,但你竟然還說出這種官僚的勢利話,這難道不是太過分了嗎!」
子產聽了極為惱怒,反唇相譏說:「你都已經殘廢成這副德行了,竟然還想跟聖君帝堯去爭辯誰善誰惡,難道你衡量一下自己的德行,還不知道閉門思過、自我反省嗎?」
申徒嘉淡定地說:「自己為自己的過錯辯護、認為自己不該失去雙腳的人多得是;而願意承認自己有過錯、認為自己不配保全雙腳的人卻極少。明白有些境遇是無可奈何的,因而安然接受這既定的命運(安之若命),唯有修養高深的『有德者』才能做到。這就如同走在神射手后羿的箭靶範圍(彀中)內,靶心中央是最容易被射中的地方,然而如果竟然沒被射中,那就是命運的保佑。世界上那些因為自己四肢健全,就跑來嘲笑我這殘缺之足的人太多太多了。我剛開始也會怫然而怒、感到無比氣憤;但只要一來到先生這裡,聽先生講學,我所有的怨恨便立刻煙消雲散(廢然而反)。我不知道是不是先生在用至善的道理洗滌、感化了我!我跟隨先生學習遊歷已經十九年了,可先生卻從來沒有讓我感覺到我是一個斷了腳的殘廢。如今,你跟我本該交往於內在精神的世界(遊於形骸之內),但你卻偏偏要在外在的肉體外相(形骸之外)上來挑剔、衡量我,這難道不是太過分了嗎!」
子產聽完,感到十分羞愧,他的臉色頓時一變,恭敬地站起來(蹴然改容)說:「先生,請您不要再說下去了,是我錯了!」
第三節:叔山無趾踵見孔子、天刑之不可解
魯有兀者叔山無趾,踵見仲尼。仲尼曰:「子不謹,前既犯患若是矣。雖今來,何及矣?」無趾曰:「吾唯不知務而輕用吾身,吾是以亡足。今吾來也,猶有尊足者存,吾是以務全之也。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載,吾以夫子為天地,安知夫子之猶若是也!」孔子曰:「丘則陋矣。夫子胡不入乎?請講以所聞!」無趾出。孔子曰:「弟子勉之!夫無趾,兀者也,猶務學以復補前行之惡,而況全德之人乎!」無趾語老聃曰:「孔丘之於至人,其未邪!彼何賓賓以學子為?彼且蘄以諔詭幻怪之名聞,不知至人之以是為己桎梏邪?」老聃曰:「胡不直使彼以死生為一條,以可不可為一貫者,解其桎梏,其可乎?」無趾曰:「天刑之,安可解?」
【白話註解】
魯國有一個被砍了腳趾的殘疾人名叫叔山無趾,他用腳後跟行路(踵見),前來拜見孔子。孔子一見到他就說:「你以前做人不謹慎,觸犯了法律才落得今天這般殘廢的下場。雖然你今天來找我,但過去的事情哪裡還來得及挽回呢?」
叔山無趾回答說:「我過去只是因為不懂得人生的要務,輕率、放縱地折騰自己的身體,所以才失去了雙腳。但我今天來到這裡,是因為我體內還有比雙腳更尊貴、更崇高的東西(指內在德行)存在,我是為了要努力保全這個尊貴的東西才來的。天無所不包覆,地無所不負載,我本來把夫子您當作像天地一樣偉大包容的聖人,哪裡知道夫子您竟然也是這般淺薄世俗、揪著外表殘疾不放的人呢!」
孔子聽了深感慚愧,說:「我孔丘真是太淺陋了。先生您為什麼不進來坐坐呢?請讓我向您請教、講一講我所聽到的真理吧!」但叔山無趾理都不理,轉身就走(無趾出)。
孔子對弟子們說:「弟子們要好好努力勉勵自己啊!叔山無趾是一個被砍了腳的殘廢,尚且懂得努力學習,來彌補以前犯下的過錯,更何況是那些形體與德行都健全的人呢!」
叔山無趾隨後去拜訪了老子(老聃),對老子說:「孔丘距離達到『至人』的境界,恐怕還差得遠吧!他為什麼還要那麼頻繁、拘泥地跑來向您求學呢?他無非是企求(蘄)藉由那些奇特玄妙(諔詭幻怪)的言論來博取天下的名望,卻不知道在至人眼裡,這種追求名聲的行為,恰恰是銬在自己身上的精神枷鎖(桎梏)嗎?」
老子說:「你為什麼不直接讓他把『死與生』看作是同一條線,把『對與錯(可不可)』看作是同一個貫通的道理,以此來幫他解開身上的枷鎖呢?這樣難道不行嗎?」
叔山無趾搖頭說:「這是上天注定要給他的懲罰與烙印(天刑之),讓他一輩子跳不出世俗名教的框框,這又有誰能解得開呢?」
第四節:哀駘它才全德不形、死母㹠子與靈府之和
魯哀公問於仲尼曰:「衛有惡人焉,曰哀駘它。丈夫與之處者,思而不能去也。婦人見之,請於父母曰『與為人妻,寧為夫子妾』者,十數而未止也。未嘗有聞其唱者也,常和而已矣。無君人之位以濟乎人之死,無聚祿以望人之腹。又以惡駭天下,和而不唱,知不出乎四域,且而雌雄合乎前。是必有異乎人者也。寡人召而觀之,果以惡駭天下。與寡人處,不至以月數,而寡人有意乎其為人也;不至乎期年,而寡人信之。國無宰,寡人傳國焉。悶然而後應,氾而若辭。寡人醜乎,卒授之國。無幾何也,去寡人而行,寡人卹焉若有亡也,若無與樂是國也。是何人者也?」仲尼曰:「丘也,嘗使於楚矣,適見㹠子食於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不得類焉爾。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戰而死者,其人之葬也,不以翣資,刖者之屨,無為愛之,皆無其本矣。為天子之諸御,不爪翦,不穿耳;娶妻者止於外,不得復使。形全猶足以為爾,而況全德之人乎!今哀駘它未言而信,無功而親,使人授己國,唯恐其不受也,是必才全而德不形者也。」哀公曰:「何謂才全?」仲尼曰:「死生存亡,窮達貧富,賢與不肖,毀譽、饑渴、寒暑,是事之變,命之行也;日夜相代乎前,而知不能規乎其始者也。故不足以滑和,不可入於靈府。使之和豫通而不失於兌,使日夜無郤而與物為春,是接而生時於心者也。是之謂才全。」「何謂德不形?」曰:「平者,水停之盛也。其可以為法也,內保之而外不蕩也。德者,成和之修也。德不形者,物不能離也。」哀公異日以告閔子曰:「始也,吾以南面而君天下,執民之紀,而憂其死,吾自以為至通矣。今吾聞至人之言,恐吾無其實,輕用吾身而亡其國。吾與孔丘,非君臣也,德友而已矣。」
【白話註解】
魯哀公向孔子請教說:「衛國有一個容貌極其醜陋的人(惡人),名叫哀駘它。奇怪的是,男人跟他相處,會依依不捨到想不起來離開;女人見了他,甚至會跑回家懇求父母說:『與其嫁給別人當正妻,我寧可給哀駘它夫子當小妾!』這樣的人數已經有十幾個了,而且還在增加。大家從來沒聽過他主動發表過什麼高見(未嘗聞其唱者),他永遠只是隨聲附和、順應別人而已。他既沒有國君的權位來拯救別人的生命,也沒有大筆的財富來填飽別人的肚子(無聚祿以望人之腹),更何況他那副醜相簡直駭人聽聞。但他不爭主導、隨和順從,才智也顯得普通不外露,天下的男女(雌雄)卻偏偏都歡天喜地聚集在他面前。這人一定有什麼過人之處。寡人出於好奇把他召來看個究竟,果然長得奇醜無比。但他陪著寡人相處還不到幾個月,寡人就對他的為人產生了極大的好感;相處不到一年,寡人就對他深信不疑。剛好當時國家缺少一位宰相,寡人決定把大權交給他、甚至想把國家託付給他。他聽了卻顯得淡淡的(悶然),隨後敷衍著婉言推辭。寡人當時感到很沒面子(醜乎),但最後還是硬把國政交給了他。沒過多久,他竟然拋下大權、悄悄離開了寡人。寡人現在心裡空落落的、無比憂傷(卹焉若有亡也),總覺得偌大的國家再也沒有人能陪我共享快樂了。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孔子回答說:「我孔丘以前曾出使楚國,剛好看到一群剛出生的小豬(㹠子)圍在一隻剛死去的母豬身上吃奶。過了一會兒,小豬們突然驚恐地眨眨眼睛(眴若),隨後便一哄而散、拋下屍體跑掉了。這是因為小豬們在母豬身上再也看不到活生生的自己了,再也感受不到同類的生命氣息了。小豬們所愛護的母親,從來就不是那具肉體形骸,而是那個主宰著肉體、賦予肉體生命的靈魂本質啊!在戰場上戰死的人,出殯時是不需要用華麗的棺飾(翣)來炫耀的;被砍了腳(刖者)的人,他的舊鞋子丟了,他也絕不會去心疼。因為這些外在的事物都已經失去了它們賴以存在的根本。
「同樣的道理,替天子當近侍的女官(諸御),是不准剪指甲、不准打耳洞的,以此保全天然的身體;娶妻的男子只要結了婚,就可以免除宮廷的雜役、留在外舍,不再隨便被差遣。形體的健全尚且能得到如此尊貴的對待,更何況是一個內在德行完美無缺的『全德之人』呢!如今哀駘它不用說話就能獲得別人的信任,沒有立下功勞就能讓人倍感親切,甚至能讓人心甘情願把國家雙手奉上、還唯恐他不肯接受。這說明他一定是一個『才智完備而內在德行絕不外露(才全而德不形)』的至人啊!」
魯哀公問:「什麼叫作才智完備(才全)?」
孔子說:「死、生、存、亡、窮困、顯達、貧窮、富貴、賢能、不肖、誹謗、讚譽、飢餓、口渴、寒冷、炎熱,這些都是世間事物的無常變化,是天命造化的自然流行;它們就像日夜更替一樣在我們面前交替出現,而人類有限的智慧根本無法規律、預知它們的源頭與始末。因此,一個才全的人,絕不允許這些外在的命運變化來擾亂自己內心純淨、中和的祥和之氣(不足以滑和),絕不讓它們侵入自己的心靈深處(靈府)。他能使自己的內心永遠保持和諧、愉悅(和豫通),而且絕不失去自得其樂的喜悅(不失於兌);他能讓自己的心境日日夜夜毫無怨尤與裂痕,與世間萬物一同和煦如春風(與物為春)。這就是能用寬廣的心胸與外物接觸,進而在靈魂中因應四時造化的人。這就叫作才全。」
哀公又問:「那什麼叫作內在德行不外露(德不形)呢?」
孔子回答說:「絕對的平靜,是水停滯不流時的最完美狀態(水停之盛)。此時的水清澈無瑕,甚至可以作為世人衡量的法度;它在內部死死保全了靜止,因而外在的任何風浪都無法讓它動蕩。內在的『德』,就是一個人修養到了完美、和諧的極致。一個德行完美而不外露的人,萬物都會自然而然地凝聚、依附在身邊,再也捨不得離開他了。」
魯哀公過了幾天,把這番對話告訴了大夫閔子騫,感慨地說:「起初,寡人坐在龍椅上南面稱王治理天下,掌握著百姓的綱紀與法度,為他們的生死安危而憂慮,寡人還自以為是一個最通達的英明君主。如今我聽到了至人的這番高論,才驚恐地發現自己根本空有其名、毫無治國的真實修養(恐吾無其實),我以前那是在輕率地折騰自己的生命、差點毀了整個國家啊!從今以後,我與孔丘夫子不再是世俗的君臣關係了,我們是追求德行修養的忘年之友(德友)啊!」
第五節:殘缺之徒說衛靈齊桓、德長形忘與誠忘
闉跂支離無脤說衛靈公,靈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甕盎大癭說齊桓公,桓公說之,而視全人,其脰肩肩。故德有所長,而形有所忘,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故聖人有所遊,而知為孽,約為膠,德為接,工為商。聖人不謀,惡用知?不斲,惡用膠?無喪,惡用德?不貨,惡用商?四者,天鬻也。天鬻者,天食也。既受食於天,又惡用人?有人之形,無人之情。有人之形,故群於人;無人之情,故是非不得於身。眇乎小哉!所以屬於人也。謷乎大哉!獨成其天。
【白話註解】
有一個跛腳、駝背、且天生沒有嘴唇(闉跂支離無脤)的嚴重畸形殘疾人前去游說衛靈公,衛靈公非常喜歡(說)他、敬佩他。此後,當衛靈公回過頭去看那些四肢健全的正常人(全人)時,反而覺得那些人的脖子長得又細又長、瘦骨嶙峋(其脰肩肩),變得十分難看。另一個脖子上長著像大水缸、大飯盆一樣巨型大腫瘤(甕盎大癭)的醜八怪前去游說齊桓公,齊桓公也極其喜歡他、器重他。此後,齊桓公回過頭去看正常人,也同樣覺得健全人的脖子瘦長得古怪難看。這說明,只要一個人的內在德行有過人之處(德有所長),外在的形體殘缺自然就會被世人所遺忘(形有所忘)。
然而,可悲的是,世俗的凡夫俗子往往不去遺忘那些本該遺忘的外在形骸(人不忘其所忘),卻偏偏遺忘了那些最不該遺忘的內在心靈修養(而忘其所不忘),這才叫作真正的糊塗與遺忘(誠忘)。
因此,悟道的聖人讓自己的心靈遨遊在超越世俗的境界中。在聖人眼中,世俗的世智巧慧不過是滋生罪惡的根源(知為孽),世俗的條約規矩不過是黏糊黏住心靈的膠水(約為膠),世俗那種刻意施予的德行不過是社交應酬的攀附手段(德為接),而世俗的精巧工藝也不過是為了買賣圖利的商業投機(工為商)。聖人從不圖謀算計,哪裡用得著那些世智巧慧?聖人從不破壞天然本性(不斲),哪裡用得著規矩膠水?聖人從不喪失靈魂的純真,哪裡用得著刻意去修德?聖人從不囤積奇貨,哪裡用得著商業投機?這四種無為的境界,是上天賦予聖人的天然供養(天鬻)。所謂天鬻,就是直接以天地自然為食。既然聖人已經直接從上天那裡得到了最豐盛的精神食糧,又何必再去依賴凡夫俗子的世俗手段呢!
聖人擁有世俗人的形體,卻沒有世俗人的物慾私情(有人之形,無人之情)。因為擁有世俗人的形體,所以他能跟普通大眾群居相處;因為沒有世俗人的物慾私情,所以世俗的所有是非、對立與恩怨,都無法落到他的身上、無法對他的內心造成任何傷害。渺小呀!那微不足道的一點外表形體,僅僅是他用來寄託、屬於人類社會的工具;然而崇高偉大呀!他那不受外物干涉的靈魂,正在孤高、獨自成就著他與天地同在的自然天道(獨成其天)。
第六節:莊惠無情之辯、不以好惡內傷與聖人不益生
惠子謂莊子曰:「人故無情乎?」莊子曰:「然。」惠子曰:「人而無情,何以謂之人?」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惡得不謂之人?」惠子曰:「既謂之人,惡得無情?」莊子曰:「是非吾所謂情也。吾所謂無情者,言人之不以好惡內傷其身,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惠子曰:「不益生,何以有其身?」莊子曰:「道與之貌,天與之形,無以好惡內傷其身。今子外乎子之神,勞乎子之精,倚樹而吟,據槁梧而瞑。天選子之形,子以堅白鳴!」
【白話註解】
名家學者惠子(惠施)問莊子說:「人難道真的可以做到沒有七情六慾、完全『無情』嗎?」莊子回答說:「是的。」惠子震驚地問:「人如果沒有了感情與慾望,那還憑什麼能被稱作『人』呢?」莊子說:「大自然的大道賦予了他容貌,上天給予了他形體,他既然長著人的模樣,怎麼能不被稱作人呢?」惠子反駁說:「既然已經被稱作人了,又怎麼可能做到毫無感情呢?」
莊子笑著說:「你誤會了,你說的那些世俗情緒,根本不是我所說的『情』。我所謂的『無情』,是指一個人能夠做到不被個人的主觀偏見、偏愛與厭惡(好惡)去在內心深處傷害自己的身體與心靈,永遠順應大自然的規律,而絕不去刻意搞些大補、追求什麼執著的養生長壽(不益生)。」
惠子又問:「如果不去刻意追求大補、不人為地增加生命的養分(不益生),人又該如何去保全和擁有這具形體呢?」
莊子回答說:「大道已經賜予了你容貌,上天也已經給予了你形體,你只要安分守己、做到不讓世俗的好惡去在內部傷害自己的身心就足夠了。可是看看你今天自己呢!你整天把你的精神耗費、游離在虛無的外物之上(外乎子之神),過度操勞、折磨你體內寶貴的精氣(勞乎子之精)。你一會兒倚靠在樹幹上苦思冥想、痛苦地長吟,一會兒又趴在枯槁的几案(槁梧)上閉目枯坐。上天辛辛苦苦挑選並賞賜給了你這具健全的形體,而你卻偏偏要把一生大好的生命,通通浪費在去跟人爭辯什麼『堅白論』的無聊口舌之爭(堅白鳴)上面!這難道不是最大的本末倒置與悲哀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