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篇 · 卷十九

莊子 · 外篇 · 達生

【全篇核心主旨】
《達生》篇是《莊子》中專門論述養生實踐、精神凝聚與主客融合的經典名篇。「達生」即是「通達生命的真相」。莊子犀利地指出,世人誤以為保養肉體(養形)就能留住生命,卻不知如果內心被名利與得失塞滿,外在物資再充裕,生命力也會枯竭。本篇的核心智慧在於「忘外重內,凝神於一」。透過駝背老人「痀僂承蜩」的黏蟬絕技、梓慶削木「以天合天」的工藝神境、紀渻子訓雞至「呆若木雞」的純德修為,莊子形象化地說明了:當一個人能忘卻外在的是非、榮辱甚至自己的肉體四肢時,他的精神就會高度凝聚,進而與天地造化合而為一。如此,水不能溺,火不能熱,生命便能免受外界的傷害,在紛擾的人世間獲得大智慧與絕對的自由。
莊子達生意境
用志不分,乃凝於神。精神不虧,與天為一。
第一節:養形與存生的根本辨析
達生之情者,不務生之所無以為;達命之情者,不務知之所無奈何。養形必先之以物,物有餘而形不養者有之矣;有生必先無離形,形不離而生亡者有之矣。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止。悲夫!世之人以為養形足以存生,而養形果不足以存生,則世奚足為哉!雖不足為而不可不為者,其為不免矣。
【白話註解】
真正通達生命真相(達生)的人,絕不會耗費精力去追求生命中不必要、帶不走的虛名浮利;真正通達命運規律(達命)的人,絕不會白費心機去鑽研智慧所無法奈何、無法改變的自然定數。保養形體雖然必須先依賴外在的物質,但現實中多的是物質過剩、富甲天下,而形體卻過早衰敗、不得善終的人;想要活著就必須先讓精神不離開形體,但多的是形體雖然還完整活著、精神和生命力卻早已枯竭麻木的人。生命的到來無法推卻,生命的離去也無法阻止。可悲啊!世俗的人總以為只要拼命堆砌外在物資、保養肉體就足以留住生命,但事實證明,光靠養形根本無法真正留住生命的活力與神采。既然如此,世間那些名利爭奪又哪裡值得去費盡心機呢!雖然不值得盲目追求,但為了生存,我們又免不了要進行基本的勞作與生活,這種隨緣應付、維持生計的作為,是不可避免的。
第二節:棄世無累與形精完滿
夫欲免為形者,莫如棄世。棄世則無累,無累則正平,正平則與彼更生,更生則幾矣。事奚足棄而生奚足遺?棄事則形不勞,遺生則精不虧。夫形全精復,與天為一。天地者,萬物之父母也,合則成體,散則成始。形精不虧,是謂能移;精而又精,反以相天。
【白話註解】
如果想要免除為了肉體形骸而奔波、焦慮的痛苦,最好的辦法莫過於拋棄對世俗功名利祿的執著(棄世)。拋棄了世俗的牽絆,內心就沒有了負擔與拖累(無累);沒有了拖累,心境就會變得純正平靜;心境純正平靜,就能順應自然的節奏,與萬物一同新陳代謝、共同生生不息(與彼更生);達到了這種與萬物共生的境界,就距離至高的大道不遠了。那麼,為什麼說世俗的事務值得拋棄、短暫的個體生命值得忘懷(遺生)呢?因為拋棄了虛妄的事務,肉體就不會過度過勞;忘懷了個體生死的執著,精神(精氣)就不會受到虧損。當人的形體完整、精神回復到純真狀態時,就能與大自然融為一體(與天為一)。天地就像是萬物的父母一樣,氣聚相合就形成了萬物的個體,氣散分離就回歸到萬物的初始。只要形體與精神不虧損,這就叫作能夠順應自然的轉移(能移);精神純淨到了極點(精而又精),反而能夠輔助自然大道的運作。
第三節:關尹論至人的純氣之守
子列子問關尹曰:「至人潛行不窒,蹈火不熱,行乎萬物之上而不慄。請問何以至於此?」關尹曰:「是純氣之守也,非知巧果敢之列。居!吾語女。凡有貌象聲色者,皆物也,物與物何以相遠?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則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無所化,夫得是而窮之者,物焉得而止焉!彼將處乎不淫之度,而藏乎無端之紀,遊乎萬物之所終始,壹其性,養其氣,合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無郤,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墜車,雖疾不死。骨節與人同,而犯害與人異,其神全也,乘亦不知也,墜亦不知也,死生驚懼不入乎其胷中,是故遻物而不慴。彼得全於酒而猶若是,而況得全於天乎!聖人藏於天,故莫之能傷也。」復讎者不折鏌、干,雖有忮心者不怨飄瓦,是以天下平均。故無攻戰之亂,無殺戮之刑者,由此道也。不開人之天,而開天之天,開天者德生,開人者賊生。不厭其天,不忽於人,民幾乎以其真。
【白話註解】
列子向守關的官員關尹請教說:「我聽聞達到至高境界的『至人』,潛入深水不會窒息,踩在烈火上不會感到灼熱,行走在萬物最險峻的高處也不會顫抖恐懼。請問這是憑藉什麼奇功才能達到的呢?」關尹回答:「這完全是因為他們持守了純真天然的元氣(純氣之守),絕對不是靠凡夫俗子的聰明技巧、果敢膽量所能比擬的。坐下吧!我跟你細說。凡是有具體外貌、形象、聲音、色彩的,本質上都是客觀的物質(物)。物與物之間,在外形上能有多大的差距呢?哪裡談得上誰比誰更優越領先呢?那都不過是外在的表象(色)而已。然而,真正體悟大道的至人,他們的精神上溯到萬物尚未形成前的無形狀態,而安頓在萬物不用發生變異的終極源頭。誰能體悟到這一點並探究到盡頭,世俗的物質又怎麼可能束縛、阻礙得了他呢!

至人們將自己置身於不過度的適度分寸中(不淫之度),隱藏在沒有起點與終點的自然規律裡,悠遊在萬物生死循環的終點與起點之間。他們讓自己的本性純一,保養自己的元氣,使自己的德行與大自然相契合,從而與孕育萬物的造物主相通。如果能做到這樣,他體內的天然本性就得到了最完整的持守,他的精神世界完美得沒有一絲裂縫(其神無郤),外在的傷害和誘惑又從哪裡入侵呢?舉個例子,一個喝得大醉的人從疾馳的馬車上摔下來,雖然摔得很重,卻往往不會死。他的骨骼關節跟普通人一模一樣,但是受到的傷害卻跟清醒的人完全不同,這就是因為他醉酒後『神全』。他坐車時沒意識,摔車時也沒防備,死生、驚懼這些雜念根本進不去他的胸膛中,所以他碰撞到硬物時內心毫無恐懼(遻物而不慴)。一個人在酒醉這種麻木狀態下尚且能靠著心無雜念而保全身體,更何況是那些與天地大道融為一體、神全氣純的聖人呢!聖人將自己的精神隱藏在自然的庇護之中,所以世間沒有任何東西能夠傷害到他。

這就像去報仇的人,絕不會去斬斷仇人所使用的『莫邪』、『干將』寶劍,因為寶劍只是無心的工具;哪怕是嫉妒心極重、心胸狹隘的人,被屋頂上隨風飄落的瓦片砸到了頭,也不會去怨恨那塊瓦片,因為瓦片沒有主觀惡意。如果人人都能明白這個道理,天下自然就太平相安了。因此,免除戰爭的動亂、免除殺戮的刑罰,都要靠這種無心、順應自然的道。不要去開啟、發展人類主觀虛偽的機心(不開人之天),而要開啟、回歸大自然賦予的純真本性(開天之天)。開啟自然本性的,能孕育出醇厚的德行;開啟人類心機的,只會殘害生命的真諦。不厭棄自然的稟賦,也不忽略人在世俗中應有的本分,這樣百姓就能回歸並保持他們最純潔的真面目了。」
第四節:痀僂丈人承蜩:用志不分,乃凝於神
仲尼適楚,出於林中,見痀僂者承蜩,猶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墜,則失者錙銖;累三而不墜,則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墜,猶掇之也。吾處身也若厥株拘,吾執臂也若槁木之枝,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側,不以萬物易蜩之翼,何為而不得!」孔子顧謂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於神,其痀僂丈人之謂乎!」
【白話註解】
有一次,孔子前往楚國,當他坐車經過一片樹林時,看見一位駝背的老人(痀僂者)正拿著一根長竹竿在黏樹上的蟬(承蜩)。老人精準無比,一桿一隻,簡直就像用手在地上撿東西(猶掇之也)一樣輕而易舉。孔子讚歎地問:「老人家,您這技術真是太靈巧了!這當中有什麼特別的門道、方法嗎?」

駝背老人回答:「當然有。在每年五、六月捕蟬季節前,我就開始練習在竹竿頂端疊放小丸子。如果能疊放兩個丸子而長竿晃動不掉下來,那麼捕蟬時逃脫的機率就微乎其微了(失者錙銖);如果能疊放三個丸子而不掉下來,捕蟬時失手的機率大概只有十分之一;如果練到能疊放五個丸子依然穩穩當當,那捕蟬時就會像用手在地上撿東西一樣容易。當我在捕蟬的時候,我的站姿穩固得就像是一截枯樹根(若厥株拘),我舉著長竿的手臂僵直得就像是乾枯的樹枝;雖然天地如此廣闊,世間的萬物如此繁多,但在我的世界裡,此時此刻就只有那對蟬的翅膀。我的身體不左顧右盼,我的心思絕不用大千世界的任何東西去交換那對蟬翼。我達到了這種物我兩忘的專注,還有什麼蟬是抓不到的呢!」孔子聽完,轉過頭對弟子們說:**「心思專一而不分散,精神就會高度凝聚、進入出神入化的神境(用志不分,乃凝於神),這說的就是這位駝背的老人家啊!」**
第五節:津人操舟與外重內拙的得失心
顏淵問仲尼曰:「吾嘗濟乎觴深之淵,津人操舟若神。吾問焉,曰:『操舟可學邪?』曰:『可。善游者數能。若乃夫沒人,則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吾問焉而不吾告,敢問何謂也?」仲尼曰:「善游者數能,忘水也。若乃夫沒人之未嘗見舟而便操之也,彼視淵若陵,視舟之覆猶其車卻也。覆卻萬方陳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惡往而不暇!以瓦注者巧,以鉤注者憚,以黃金注者殙。其巧一也,而有所矜,則重外也。凡外重者內拙。」
【白話註解】
顏回向孔子請教說:「我以前坐船渡過一個名叫『觴深』的深潭,那裡的擺渡人(津人)駕駛船隻的技術簡直神乎其技。我好奇地問他:『這開船的技術可以學得會嗎?』擺渡人回答說:『可以啊。凡是游泳游得好的人,只要多練習幾次很快就會了(善游者數能)。至於那些擅長潛水的人(沒人),他們哪怕這輩子從來沒見過船,一上去也立刻就能操控自如。』我當時想問個究竟,他卻神祕地不肯再往下說了。請問老師,他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孔子解釋說:「游泳游得好的人很快就能學會開船,是因為他們在水裡習慣了,內心早就忘記了對水的恐懼(忘水也)。至於那些擅長潛水的人,哪怕沒見過船也能立刻上手,是因為在他們的眼裡,深不見底的深潭就像平地(視淵若陵)一樣安全,船隻在巨浪中翻覆在他們看來就像馬車在路上稍微倒退、顛簸了一下那樣微不足道。就算各種翻船、翻車的驚險場面一齊擺在他們眼前,也根本無法撼動他們內心那座安穩的殿堂(不得入其舍)。他們的心境如此沉著平靜,不管去到多麼險惡的環境,又怎麼可能不顯得游刃有餘、從容不迫呢!

再給你打個比方:如果一場賭局中,你只是用不值錢的瓦片當籌碼(以瓦注者),你的心態會無比輕鬆,技巧就能發揮得淋漓盡致(巧);如果你換成了用貴重的銀製帶鉤當籌碼(以鉤注者),你就會開始感到患得患失、縮手縮腳(憚);要是你把籌碼換成了價值連城的純黃金(以黃金注者),你就會緊張得頭昏腦脹、心亂如麻(殙)。這三個層次的賭徒,他們原本的技巧(巧)是一模一樣的,但只因為有了世俗利益的顧忌與執著,就會開始過分在乎外在的得失(重外也)。**凡是過度看重外在名利得失的人,他的內心必然會變得笨拙、僵硬。**」
第六節:單豹與張毅:鞭其後者的養生寓言
田開之見周威公。威公曰:「吾聞祝腎學生。吾子與祝腎游,亦何聞焉?」田開之曰:「開之操拔篲以倚門庭,亦何聞於夫子!」威公曰:「田子無讓!寡人願聞之。」開之曰:「聞之夫子曰:『善養生者,若牧羊然,視其後者而鞭之。』」威公曰:「何謂也?」田開之曰:「魯有單豹者,巖居而水飲,不與民共利,行年七十而猶有嬰兒之色,不幸遇餓虎,餓虎殺而食之。有張毅者,高門、懸薄,無不走也,行年四十而有內熱之病以死。豹養其內而虎食其外,毅養其外而病攻其內,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後者也。」
【白話註解】
田開之去晉見周威公。周威公說:「我聽說祝腎這位大師非常擅長研究養生之道(學生)。您跟祝腎大師交往了很久,在他身邊聽到了什麼高明的見解嗎?」田開之謙虛地說:「我平時在祝大師門下,不過是個拿著竹帚打掃庭院的粗工(操拔篲以倚門庭),哪裡能聽到什麼高深的學問呢!」周威公急切地說:「田先生,您就別謙讓了!我是真心誠意想聽聽大師的教誨。」

田開之這才說道:「我曾聽祝大師說過這麼一句話:『真正善於養生的人,就好像在草原上放羊一樣,要時刻盯著那些掉在最後面的羊,哪隻羊落後了,就過去鞭策哪隻(視其後者而鞭之)。』」周威公疑惑地問:「這話是什麼意思呢?」

田開之解釋說:「從前魯國有一個叫單豹的人,他常年隱居在深山岩洞裡,渴了就喝山泉水(巖居而水飲),從不跟世俗大眾去爭奪任何名利。他活到了七十歲,臉色依然像嬰兒般紅潤、充滿活力。然而不幸的是,有一天他在山裡遇到了一隻飢餓的猛虎,惡虎直接把他撲倒吃掉了。另外還有一個叫張毅的人,他跟單豹完全相反,天天在豪門貴族(高門)和達官顯貴的深宅大院(懸薄)之間奔走應酬,極其注重外在的名利人脈。結果他才活到四十歲,就因為體內積勞成疾、患上了嚴重的焦慮焦躁『內熱之病』,痛苦地死去了。單豹這個人,只顧著保養身體內部的精神,卻完全忽略了防範外在環境的危險,結果老虎從外面把他吃了;而張毅這個人,每天只顧著經營外在的社會關係和名利,卻完全忽視了體內精神氣血的過度損耗,結果疾病從內部把他攻垮了。這兩個人,都犯了同一個錯誤——那就是沒有去照顧、鞭策自己生命中『落後、疏忽的那一面(不鞭其後者)』,以至於走向了極端。」
第七節:柴立其中央與畏途之喻
仲尼曰:「無入而藏,無出而陽,柴立其中央。三者若得,其名必極。夫畏塗者,十殺一人,則父子兄弟相戒也,必盛卒徒而後敢出焉,不亦知乎!人之所取畏者,衽席之上,飲食之間,而不知為之戒者,過也。」
【白話註解】
孔子針對上述現象進一步評論道:「養生之道,不要過度退縮、走入極端隱匿的死胡同裡(無入而藏),也不要過度張揚、把自己的鋒芒暴露在世俗的鎂光燈下(無出而陽),應當像一截毫無心機的枯木(柴立)一樣,安穩、中庸地佇立在兩者的正中央。這三個原則如果能融會貫通、完美做到,他的生命美德與名望必然能達到最圓滿的極致。在大自然中,如果遇到一條極其危險、十個人路過就會有一個人被劫殺的『險惡道路(畏塗)』,那麼當父親、兒子、兄弟出門前必定會互相叮囑、萬分小心,甚至一定要聚集一大群隨從保鏢(盛卒徒)才敢結伴出發,這難道不算是懂得防範危險的聰明人嗎?然而,世人真正最容易放鬆警惕、最容易遭受致命傷害的『凶險之地』,往往就隱藏在每天睡覺的床榻枕席之上(衽席之上)——暗喻過度的縱慾,以及每天吃喝的杯盤箸匙之間(飲食之間)——暗喻不知節制的暴飲暴食。大家在這些日常生活最危險的陷阱裡卻完全不知道要克制、戒備,這實在是太大的荒謬與過錯了。」
第八節:祝宗人說彘:可笑的自我謀劃
祝宗人玄端以臨牢筴,說彘曰:「汝奚惡死?吾將三月豢汝,十日戒,三日齊,藉白茅,加汝肩尻乎彫俎之上,則汝為之乎?」為彘謀曰:「不如食以糠糟,而錯之牢筴之中。」自為謀,則苟生有軒冕之尊,死得於腞、楯之上,聚僂之中,則為之。為彘謀則去之,自為謀則取之,所異彘者何也?
【白話註解】
掌管祭祀、殺豬的官員(祝宗人),身穿莊嚴的黑色禮服(玄端),走到豬圈(牢筴)前,對著裡面的豬循循善誘地開導說:「你為什麼要那麼討厭、害怕死亡呢?你看,我打算花整整三個月的時間用最好的飼料來好好餵養你(豢汝),在你臨終前,我還要親自為你主持十天的戒律、三天的齋戒,甚至在祭祀的大盤子裡鋪上最純潔的白茅草(藉白茅),把你尊貴的肩膀和屁股(肩尻)安安穩穩地擺在雕刻精美的祭器(彫俎)之上。讓你死得這麼有尊嚴、有儀式感,你願意做這件事嗎?」

如果站在豬的立場幫豬考慮(為彘謀),豬一定會翻個白眼說:「那我寧可每天吃著最粗劣的糠糟剩菜,安安穩穩、邋邋遢遢地活在髒兮兮的豬圈裡,我才不要什麼狗屁尊嚴死呢!」然而,這些世俗之人自己在為自己的人生做規劃時(自為謀),卻完全換了另一副嘴臉:只要活著的時候能換來高官厚祿、坐上華麗的馬車(軒冕之尊),死後能躺在裝飾精美的大棺材(腞、楯)裡、埋在熱熱鬧鬧的豪華墓地(聚僂)之中,他們竟然就心甘情願、爭先恐後地去出賣靈魂、拼命折磨生命!幫豬出主意時就知道要逃離那種虛偽的「尊嚴死」,輪到給自己打算時卻不顧死活地去爭奪那些名利枷鎖。這種自作聰明的凡夫俗子,和他們眼中那隻愚蠢的豬,究竟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呢?
第九節:齊桓公澤中見鬼與心病還須心藥醫
桓公田於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公反,誒詒為病,數日不出。齊士有皇子告敖者曰:「公則自傷,鬼惡能傷公!夫忿滀之氣,散而不反,則為不足;上而不下,則使人善怒;下而不上,則使人善忘;不上不下,中身當心,則為病。」桓公曰:「然則有鬼乎?」曰:「有。沈有履,灶有髻。戶內之煩壤,雷霆處之;東北方之下者,倍阿、鮭蠪躍之;西北方之下者,則泆陽處之。水有罔象,丘有峷,山有夔,野有彷徨,澤有委蛇。」公曰:「請問委蛇之狀何如?」皇子曰:「委蛇,其大如轂,其長如轅,紫衣而朱冠。其為物也惡,聞雷車之聲,則捧其首而立。見之者殆乎霸。」桓公囅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於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
【白話註解】
齊桓公在沼澤地裡打獵(田於澤),管仲親自為他駕車(御),突然,齊桓公驚恐地看見了一個鬼。齊桓公嚇得一把抓住管仲的手,顫抖地問:「仲父,您看到什麼了嗎?」管仲平靜地回答:「微臣什麼也沒看到。」齊桓公驚魂未定地回到宮中,整天失魂落魄、胡言亂語(誒詒),最後直接病倒了,一連好幾天無法下床出門。齊國有一位名叫皇子告敖的奇特隱士,前來晉見說:「主公,您這是自己嚇自己,把自己的精神心氣給傷害了,鬼魅哪裡有本事傷害得了您呢!人體內的元氣如果因為情緒暴躁、鬱結(忿滀之氣)而消散不回,精氣就會虧損不足;這股氣如果一直衝到頭頂下不來,就會讓人動不動就大發雷霆(善怒);這股氣如果沉在下面上不來,就會讓人忘東忘西(善忘);而如果這股鬱結之氣不上不下,剛好卡在身體中央、正中胸口胃部,人就會立刻生病倒下。」

齊桓公聽了半信半疑,問:「這世上難道真的有鬼神怪物嗎?」皇子告敖笑著說:「當然有啊。污水沈澱池裡有叫『履』的鬼,灶台裡有叫『髻』的精靈。屋門後面的垃圾堆(煩壤)裡,住著雷霆之神;在東北方的城牆根下,有『倍阿』和『鮭蠪』在那裡跳躍;在西北方的角落裡,則是『泆陽』的棲息地。不僅如此,水裡有水怪『罔象』,土丘上有怪獸『峷』,深山裡有獨腳怪『夔』,荒野中有遊蕩的『彷徨』,而廣闊的沼澤地裡,則住著一種名叫『委蛇』的怪神。」

齊桓公一聽,耳朵立刻豎了起來,連忙追問:「那請問這個『委蛇』長得什麼模樣?」皇子告敖不慌不忙地形容:「委蛇這個怪神啊,它的身體粗得就像車軸(大如轂),它的身體長得就像車轅(長如轅),身上穿著大紫色的衣服,頭上戴著鮮紅色的帽子(紫衣而朱冠)。這個怪物最討厭、最害怕聽到轟隆隆的雷車聲,每次一聽到,就會嚇得用兩隻手捧著自己的腦袋呆呆地佇立在那裡。不過,這是一尊祥瑞之神,天底下凡是能有幸親眼看見它的人,那就代表他即將成就名震天下的諸侯霸業(殆乎霸)!」

齊桓公一聽,頓時眉開眼笑,哈哈大笑道(囅然而笑):「哎呀!這不就是寡人那天在沼澤地裡看到的那個東西嗎!」他的心結瞬間解開,體內的鬱結之氣煙消雲散。於是,齊桓公立刻神采奕奕地整理好衣服帽子,高高興興地拉著皇子告敖坐在一起聊天,還沒到一天,身上的重病就在不知不覺中徹底痊癒了。
第十節:紀渻子養鬥雞:呆若木雞的至高境界
紀渻子為王養鬥雞。十日而問:「雞已乎?」曰:「未也。方虛憍而恃氣。」十日又問。曰:「未也。猶應嚮景。」十日又問。曰:「未也。猶疾視而盛氣。」十日又問。曰:「幾矣。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反走矣。」
【白話註解】
奇人紀渻子替齊王訓練一隻專門用來比賽的鬥雞。過了十天,齊王迫不及待地過來問:「那隻雞訓練好了嗎?可以上場了嗎?」紀渻子搖搖頭回答:「還早呢。這隻雞現在表面上看起來凶狠,實際上內心虛浮、驕傲得不得了,全憑著一股盲目的意氣在硬撐(方虛憍而恃氣)。」

又過了十天,齊王再次過來詢問。紀渻子依然說:「還不行。它現在警惕性太高,一聽到外面的風吹草動、看到別的雞的影子(應嚮景),就立刻急著撲上去,定力不夠。」

又過了十天,齊王急著來問。紀渻子還是回答:「依然不行。它現在只要一看到對手,眼神裡就充滿了狠狠的敵意,全身的羽毛都要炸起來、怒氣沖沖(猶疾視而盛氣),這說明它內心還在波動,容易被對手激怒。」

又過了十天,齊王第四次前來詢問。紀渻子這才露出了滿意的微笑,說:「差不多大功告成了(幾矣)。現在,外面的其他雄雞不管怎麼挑釁、怎麼啼叫,它體內的神氣都已經絲毫不會受到干擾動搖了。遠遠望過去,它就彷彿是一隻用木頭雕刻出來的死雞(望之似木雞矣)。它的精神內核、雄渾的鬥志已經修煉到了完美純全、沒有一絲外溢的極致(其德全矣)。現在把它抱上鬥雞場,別的鬥雞只要看它一眼,就會被它身上那股深不可測、泰然自若的恐怖氣場嚇得魂飛魄散,根本沒有一隻雞敢走過來迎戰,全都嚇得轉身拔腿就跑(反走矣)!」
第十一節:呂梁丈夫游水:順水之道而不為私
孔子觀於呂梁,縣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黿鼉魚龞之所不能游也。見一丈夫游之,以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並流而拯之。數百步而出,被髮行歌而游於塘下。孔子從而問焉,曰:「吾以子為鬼,察子則人也。請問蹈水有道乎?」曰:「亡,吾無道。吾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與齊俱入,與汩偕出,從水之道而不為私焉。此吾所以蹈之也。」孔子曰:「何謂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長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白話註解】
有一次孔子帶著弟子們在呂梁瀑布觀賞奇景。那裡的瀑布從高達三十仞(約合上百米)的峭壁上飛瀉而下(縣水三十仞),撞擊出來的激流巨浪和泡沫綿延了整整四十里。水流之湍急、漩渦之兇險,哪怕是生長在水裡的巨黿、大鼉、魚蝦、老鱉(黿鼉魚龞)都根本沒辦法在裡面游泳。突然,孔子震驚地看到一個成年男子(丈夫)竟然縱身跳進了那片致命的驚濤駭浪之中!孔子心頭一驚,心想這人一定是遇到了什麼天大的痛苦、想要尋短見跳河自殺,於是連忙叫身邊的弟子們沿著河岸往下游拼命奔跑,準備展開一場生死救援(使弟子並流而拯之)。

沒想到,游了幾百步遠之後,那個男子竟然在下游拍拍屁股、安然無恙地爬上了岸。他披散著長髮(被髮),一邊甩著水,一邊晃晃悠悠、神情無比愜意地哼著歌(行歌),在堤岸下悠閒地散步。孔子急忙趕上前去,驚奇地打量著他,問道:「剛才看到那一幕,我差點以為您是水裡的水鬼,仔細一看,您實實在在是個活人啊!請問您能在如此恐怖的逆流巨浪中自由穿梭,難道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游泳絕技和道法嗎?」

男子笑著搖搖頭說:「不,我哪有什麼特別的絕技道法。我游泳之所以淹不死,完全是因為我『始於習故、長於天性、成於自然宿命(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當我人在水裡的時候,巨大的漩渦把我捲入水底,我就跟著漩渦一起沉入水底(與齊俱入);激流把我推上水面,我就順著浪頭一起浮出水面(與汩偕出)。我自始至終都只是在全心全意地順應、配合著水的規律與力量(從水之道),絕對不用自己主觀的蠻力去和水對抗對抗、不夾雜任何自私的頑固雜念(而不為私焉)。這就是我能在激流中如履平地的原因啊。」

孔子深思了一會兒,問:「那什麼叫作『始乎故,長乎性,成乎命』呢?」男子坦然地說:「我從小出生在陸地的山陵上,習慣並安於陸地的生活,這叫作習慣成自然(故也);長大後我常年跟水打交道,摸透了水的生活規律並能安享在水中的自由,這成了我的第二天性(性也);我到最後根本不需要去刻意思考、不知不覺中就能達到這種物我兩忘的最高境界,這就是我與水之間渾然一體的命運了(命也)。」
第十二節:梓慶削木為鐻:以天合天的鬼斧神工
梓慶削木為鐻,鐻成,見者驚猶鬼神。魯侯見而問焉,曰:「子何術以為焉?」對曰:「臣工人,何術之有!雖然,有一焉。臣將為鐻,未嘗敢以耗氣也,必齊以靜心。齊三日,而不敢懷慶賞爵祿;齊五日,不敢懷非譽巧拙;齊七日,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當是時也,無公朝,其巧專而外骨消;然後入山林,觀天性;形軀至矣,然後成見鐻,然後加手焉;不然則已。則以天合天,器之所以疑神者,其是與?」
【白話註解】
魯國有一位名叫慶的頂級木匠(梓慶),他用木頭雕刻出了一個用來懸掛編鐘的猛獸圖騰樂架(鐻)。當這個鐘架完工亮相時,所有親眼看見它的人都震驚得目瞪口呆,那鬼斧神工的精緻與神韻,簡直像是天上的鬼神親手打造出來的一樣。魯國國王(魯侯)聽聞後親自前來觀賞,驚歎地問梓慶:「你到底是用了什麼不可思議的神仙法術,才能把木頭雕刻得如此神妙啊?」

梓慶恭敬地回答:「大王,我只不過是個老老實實的土木工人(工人),哪裡懂什麼神仙法術呢?不過,如果非要說有什麼訣竅的話,我在這裡確實有一個雷打不動的原則。每當我準備動手製作鐘架之前,我絕對不敢讓世俗的雜念去耗損我體內的純真元氣(未嘗敢以耗氣也),我一定會先進行嚴格的齋戒,好讓自己的內心徹底平靜下來(必齊以靜心)。

當我齋戒到第三天時(齊三日),我的內心就已經不敢再去幻想任何做完之後可以得到的『封賞、加官、晉爵、發財』等名利誘惑了;當我齋戒到第五天時(齊五日),我的內心就已經不敢再去在乎外人會對我讚美還是批評、我的技術是高超還是笨拙(不敢懷非譽巧拙),徹底擺脫了面子與榮辱的包袱;當我齋戒到第七天時(齊七日),奇蹟發生了——我整個人進入了一種渾然忘我的境界,我竟然完全忘記了我自己還長著雙手雙腳、忘記了我這具肉體形骸的存在(輒然忘吾有四枝形體也)。

到了這個最純粹的時刻,在我的精神世界裡,什麼朝廷、君王、工作壓力全都煙消雲散了(無公朝)。我的精氣神和技巧達到了百分之百的純粹與專一,外在環境的干擾與誘惑對我而言已經徹底消失(外骨消)。到了這個時候,我才會不慌不忙地邁步走入深山老林之中,去仔細觀察每一棵大樹天然的材質與生命形態(觀天性)。當我遇到那一棵形態最完美、簡直與我心中鐘架神韻完全重合的樹木時(形軀至矣),我的眼前就會清晰地浮現出鐘架做成後的立體畫面。這時,我才會真正舉起斧頭和鋸子,把手放上去開始雕刻(然後加手焉);如果沒有遇到那棵樹,那我寧可不動手。

我這樣做,不過是**用我『斋戒後純潔無瑕的天然本性』,去和『大樹在深山中天然生成的材質結構』進行了一場完美的靈魂碰撞與契合(則以天合天)。**我的作品之所以能達到讓天下人懷疑是鬼神顯靈的境界,秘密不就在這裡嗎!」
第十三節:東野稷御馬與竭力求焉的失敗
東野稷以御見莊公,進退中繩,左右旋中規。莊公以為文弗過也,使之鉤百而反。顏闔遇之,入見曰:「稷之馬將敗。」公密而不應。少焉,果敗而反。公曰:「子何以知之?」曰:「其馬力竭矣,而猶求焉,故曰敗。」
【白話註解】
有一個叫東野稷的駕車高手,憑藉著自己高超的駕駛技術去晉見魯莊公。他在現場進行表演,駕車前進後退時筆直得就像拉緊的墨線(進退中繩),駕車向左向右轉彎時圓潤得就像用圓規畫出來的一樣精準(左右旋中規)。魯莊公看在大加讚賞,認為即使是編織出來最精美的刺繡花紋(文),其工整規律也絕對超越不了東野稷的車軌。於是魯莊公興致大發,命令他駕車在場地上連續繞著規定的軌道足足跑滿一百個來回(鉤百)再回來。

這時,魯國的智者顏闔剛好路過現場,他看了一眼正在瘋狂奔跑的馬車,轉身走進宮殿對魯莊公說:「大王,我看東野稷的這幾匹馬,很快就要累垮翻車了(稷之馬將敗)。」魯莊公聽了心裡很不高興,沉著臉一言不發。果不其然,沒過多久,外頭就傳來一聲巨響,東野稷的馬匹因為體力徹底透支而當場失控,連車帶馬摔了個四腳朝天(果敗而反)。魯莊公這下對顏闔佩服得五體投地,連忙問他:「先生,您剛才只是站在旁邊看了一眼,是怎麼提前知道他一定會失敗翻車的呢?」

顏闔平靜地回答:「道理很簡單。那些馬的體力早就已經徹底枯竭了(其馬力竭矣),可是東野稷為了追求精準的表演效果和個人的虛名,依然在不停地揮舞鞭子、強迫馬兒繼續狂奔。他違反了自然規律、一味強求,所以微臣才斷定他必定會落得慘敗翻車的下場。」
第十四節:工倕旋規與心之適的忘適境界
工倕旋而蓋規矩,指與物化,而不以心稽,故其靈臺一而不桎。忘足,履之適也;忘要,帶之適也;知忘是非,心之適也;不內變,不外從,事會之適也。始乎適而未嘗不適者,忘適之適也。
【白話註解】
傳說中的神級匠人工倕,他用徒手就能隨手畫出完美的圓形(旋),那精準度甚至超越了工匠們使用的圓規和方矩。當他在創作的時候,他的手指頭彷彿已經和所雕刻的物資融為了一體、同呼吸共命運(指與物化),而根本不需要用主觀的大腦去刻意計算、考核或思索(而不以心稽)。因此,他的內心世界(靈臺)自始至終都是一片純一、空靈的,沒有受到任何世俗成見與規則的束縛與桎梏(一而不桎)。

再給大家舉幾個生活中的例子:當一雙鞋子穿在腳上無比舒服合腳時,你走在路上是完全會忘記自己還穿著鞋子、忘記雙腳存在的(忘足,履之適也);當一條腰帶繫在腰上寬緊剛剛好時,你一整天都不會意識到腰帶的存在(忘要,帶之適也);同理,當一個人的心境達到了最舒服、最自在的狀態時,他就會徹底忘掉世俗那些斤斤計較的「對與錯、是與非」(知忘是非,心之適也)。在內,他的本性不會因為外界的誘惑而發生扭曲改變(不內變);在外,他也絕對不會盲目地去迎合、盲從世俗的潮流(不外從)。這樣的人在面對人世間各種複雜的人際關係與應酬(事會)時,自然就能應付得游刃有餘、恰到好處。這種從一開始就感到無比舒適、而且在任何生命境遇下都從未感到過不舒服的至高境界,就是**連『舒適本身』都已經忘得一乾二淨的、最極致的舒適(忘適之適也)。**
第十五、十六節:孫休的命運之怨與扁慶子的當頭棒喝
有孫休者,踵門而詫子扁慶子曰:「休居鄉不見謂不修,臨難不見謂不勇,然而田原不遇歲,事君不遇世,賓於鄉里,逐於州部,則胡罪乎天哉?休惡遇此命也?」扁子曰:「子獨不聞夫至人之自行邪?忘其肝膽,遺其耳目,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逍遙乎無事之業,是謂『為而不恃,長而不宰』。今汝飾知以驚愚,修身以明汙,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汝得全而形軀,具而九竅,無中道夭於聾盲跛蹇而比於人數,亦幸矣,又何暇乎天之怨哉!子往矣!」

孫子出。扁子入坐,有間,仰天而歎。弟子問曰:「先生何為歎乎?」扁子曰:「向者休來,吾告之以至人之德,吾恐其驚而遂至於惑也。」弟子曰:「不然。孫子之所言是邪,先生之所言非邪,非固不能惑是。孫子所言非邪,先生所言是邪,彼固惑而來矣,又奚罪焉?」
// 註:古文中第十五節與第十六節在邏輯與情節上緊密相連,故在此合併註解。

【白話註解】
有一個名叫孫休的人,主動登門拜訪大哲學家扁慶子。一進門,他就滿腹牢騷、喋喋不休地抱怨道:「我孫休住在鄉里時,從來沒有人敢批評我道德修養不好(不見謂不修);當遇到公眾危難時,也從來沒有人敢嘲笑我不夠勇敢。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我運氣差到了極點,種田卻偏偏碰上百年大旱連年歉收(田原不遇歲),想要出仕當官輔佐君王卻偏偏碰上昏庸無道的亂世(事君不遇世)。結果我現在在鄉里被排擠,在官場上被州郡長官四處驅逐(逐於州部)。我到底做錯了什麼?到底在哪裡得罪了老天爺啊?我怎麼會落得這麼一個窩囊、悲慘的命運呢?」

扁慶子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氣地當頭棒喝道:「你難道從來沒聽說過真正達到至高境界的『至人』是怎麼生活的嗎?至人們連自己的肝膽內臟都能忘掉(忘其肝膽),把自己的耳朵眼睛等感官享受全都拋在腦後(遺其耳目)。他們自由自在、心無旁騖地悠遊在世俗名利與塵垢之外(芒然彷徨乎塵垢之外),無拘無束地翱翔在無為清靜的崇高事業之中。這就叫作『做了貢獻卻絕不居功自傲,引領了萬物卻絕不指手畫腳、當萬物的主宰(為而不恃,長而不宰)』。

可你再看看你現在的所作所為:你每天故意炫耀自己那點微不足道的聰明才智,以此來嚇唬、震驚那些傲慢的愚民(飾知以驚愚);你故意刻苦修身、裝出一副清高的樣子,只為了反襯、彰顯別人的骯髒與汙濁(修身以明汙)。你整天耀武揚威、高調得就像是自己雙手捧著太陽和月亮在街上大搖大擺地走路一樣(昭昭乎若揭日月而行也)!你今天能夠平平安安地保全自己的這具肉體,四肢健全、眼耳口鼻『九竅』一個不缺,沒有在半路上因為戰爭或災難變成瞎子、聾子、瘸子、殘廢,還能安穩地坐在這裡算作一個正常人,這就已經是老天爺對你天大的眷顧與萬幸了!你居然還有臉坐在這裡怨天尤人、抱怨命運不公?你趕緊給我出去吧,別在這裡丟人現眼了!」

孫休被罵得滿臉通紅,羞愧地退了出去。孫休走後,扁慶子回到屋裡坐下,沉默了很久,突然忍不住仰望著天空,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身邊的弟子好奇地問:「先生,您剛才為什麼要嘆氣呢?」扁慶子憂心忡忡地說:「剛才孫休過來,我直接用至人那種極致崇高的道德境界去要求他、痛罵他。我現在有些後悔了,我擔心他那種凡夫俗子的狹隘心智,聽了這番話會受到過度的驚嚇,反而陷入更深的迷茫與困惑之中啊。」

弟子聽了安慰道:「應該不會吧。如果孫休之前說的那套觀點是對的,而先生您說的是錯的,那麼錯的觀點絕對不可能動搖、迷惑對的觀點。相反,如果孫休之前說的那套是錯的,而先生您說的才是真理,那他本來就是帶著滿腦子的困惑與錯誤前來求教的,您用真理把他罵醒,這本來就是他的造化,您又何必自責嘆氣呢?」
第十七節:再次反思以己養鳥與款啟寡聞之民
扁子曰:「不然。昔者有鳥止於魯郊,魯君說之,為具太牢以饗之,奏九韶以樂之,鳥乃始憂悲眩視,不敢飲食。此之謂以己養養鳥也。若夫以鳥養養鳥者,宜棲之深林,浮之江湖,食之以委蛇,則平陸而已矣。今休,款啟寡聞之民也,吾告以至人之德,譬之若載鼷以車馬,樂鴳以鐘鼓也。彼又奚能無驚乎哉?」
【白話註解】
扁慶子搖搖頭說:「事情沒那麼簡單。當年,有一隻罕見的大鳥飛落到了魯國的郊外。魯國君王看到後由衷地喜愛它(魯君說之),於是特地在莊嚴的宗廟裡擺下了最豪華的牛羊豬大餐(太牢)去款待它,命令皇家樂隊演奏最高雅的《九韶》音樂去逗它開心。結果那隻可憐的鳥卻當場嚇得魂飛魄散,眼神呆滯、憂鬱悲傷(憂悲眩視),連一口水都不敢喝、一口肉都不敢吃。這就叫作『用取悅人類自己的方式去強行養鳥(以己養養鳥也)』。真正的養鳥方式,應當是放手讓它自由自在地棲息在茂密的深林裡,漂浮在浩瀚的江湖之中,讓它在寬闊平坦的荒野陸地上(平陸)無拘無束、悠然自得(委蛇)地捕捉小魚小蟲吃。

而現在的孫休,本質上不過是一個目光短淺、見識狹隘、像透過門縫看世界一樣的普通平民罷了(款啟寡聞之民)。我剛才一上來就跟大談特談至人那種高深莫測、物我兩忘的至高美德,這荒謬的舉動,簡直就像是抓來一隻微不足道的小老鼠(鼷鼠),卻把它塞進了八匹馬拉的皇家豪華大車裡去載它趕路;又像是抓來一隻林間微小的鵪鶉(鴳鳥),卻在它耳邊震天動地地敲擊宮廷的鐘鼓來逗它開心一樣。那個可憐的孫休聽完,內心又怎麼可能不受到巨大的驚嚇與精神崩潰呢!」